叶行远镇静站在原地,心中却也是千头万绪。他这次的策论引动天机审阅,并非是本意,如果知道会到这个地步,或许在幻境世界后面几十年的处理上,未必肯这么坚决。

    “我这法门,虽然看上去平复了流民问题,为大乾朝延续了数十载的国运。如果在现实中,可以说是功勋彪炳,但其实定西北、江南与中原朝廷割据分立之基,又养豪商一族,行约法立宪之初。不知道是否动摇了圣人治世的根基?”叶行远心中有苦自知,也捏着一把汗。

    如果以一个纯粹文教秀才的立场,他不应该写这样的策论,也不应该行如此之政。但身在局中,叶行远也能感觉到时代力量的推动,他亦是无可奈何的选择。

    如果不这么做,就可能会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叶行远也只能因势利导,每一步都做出尽可能更好的选择,最后就现出了这样的结果。

    这种变化在天机审阅之中会是怎样?叶行远自己都没底。

    叶行远自己担心,别人却更都为前所未有的变数而震惊。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人听说贡院之中发生之事,都不禁瞠目结舌,深自为叶行远的能量而骇异。

    “想不到他能够做到这一步,真大贤也!”布政使潘大人惊叹,在三位大员之中,他对叶行远的了解最深。但即使是潘大人,也不敢相信叶行远的策论居然能够引发天机审阅,这可是当朝宰辅才偶然能够触发的天象,叶行远的水平难道能与宰相相当?

    按察使万大人心中骇然,他一开始是得罪叶行远最深的,后来在流民生变之后虽然极力示好,双方关系有所缓和,但在叶行远没有表态之前,也不能算是化敌为友。

    “幸好没有为了老范之事就与他纠缠不休,能够在省试之中就引发天机审阅的才子,要是他能够活下去,那未来必是不可限量!”万大人暗暗打定主意,纵然这次叶行远不选择投靠他,他也不愿意与之为敌。

    巡抚衙门之中,胡大人端坐后衙,脸上满是奇异的神采,赞道:“怪不得到最后关头,叶行远还不要本官伸手相助,他有这等能耐,岂是区区定湖一省可以羁縻?”

    在这一场省试之中,胡巡抚亲自下场,虽然只是化神而入,但对于他这种品级的封疆大吏来说,已经算得上是赤膊上阵。叶行远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胡巡抚心中本有些不爽,但在此刻,这种不爽完全烟消云散。

    叶行远迟迟没有表露要投靠哪一方,也就意味着祥瑞的好处不知道该归于省中哪一位大佬。胡巡抚原以为是这小子在待价而沽,现在看来其实不然。

    能够引动天机审阅之人,完全有资格自己去占这一份祥瑞功劳的大头。怪不得叶行远顶着压力,一直不表态,现在看来他的目的却明显得很!

    “果然是有才者必有傲气,他既有此心,我何不顺水推舟,结下这个善缘?”胡巡抚目光闪烁,在天机审阅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

    金色漩涡仍然在旋转不停,在场之人除了叶行远和王学政两人面色凝重之外,其他人都是既敬且畏,哪里能想得到那许多,只在天机的威严之下俯首,都不敢正眼观看。

    叶行远觉得时间过得很漫长,他抬头望着漩涡的中央。只见一片渺渺茫茫,中间似乎蕴含无数精微奥妙,仿佛藏有宇宙之相,但一时之间却又无法理解和体悟。

    他心中默祝,“圣人之道,不敢有违。所取者不过体会‘仁’之一字,仁者爱民,民不聊生,谈何仁义?吾之道虽千变万化,不离仁之一字。”

    这倒是大实话,即使是在推演幻境之中,由于天命陷阱的影响,叶行远的许多想法都是本于爱民之心而取之。一切的根本出发目的,还是为了能够让这世界的百姓能够活得下去,虽然他超前的运用了许多后世的政治经济手段,但究其根本,还是出于本心的仁善。

    王学政也恶狠狠盯着金色漩涡,几乎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他读了几十年书,当了几十年官,自蒙童而进士,自翰林而学政,从来还没有这种见到天机审阅的荣幸,想不到是一个他痛恨的秀才创造了奇迹,这叫他的心态如何能不扭曲?

    眼看漩涡越转越急,他脸上的表情也就更加纠结,只咬牙暗思:“叶行远行事荒悖,虽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他那些手段糊弄当世这些庸才也就罢了,天机公正,圣人至诚,绝不会给他蒙混过关的机会!

    黜落!黜落!让这小子从云端坠入尘泥之中,这才是他的归宿!他绝不可能在天机审阅之中通过,我的眼光绝不会错!”

    王学政暗中诅咒,已经完全不顾及他学政的身份,一路咬牙切齿。幸好这时候没人注意他的表情,否则众人就会发现这大宗师竟是如此不堪。

    砰!正在各方诸人都翘首以盼之际,就听空中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叶行远的文章在那金色漩涡之中,竟然如同琉璃一般粉碎,窸窸窣窣四面飞散!

    王学政喜出望外,绷不住大笑道:“真金须得火炼,鱼目岂能混珠?叶行远你固然能够故作大言,引得旁人关注,但怎能唬住无所不知的天机?

    你这文章必是华而不实,因此天机牵引之下,才将它粉碎,根本不屑将其置于各位考官案前?你有意拖延,超时未曾交卷,行事又多无礼之处,如今被天机黜落,合该此报!来人哪,将他打出去!”

    王学政可是扬眉吐气,原本就后悔当初科考的时候没有再狠狠多教训叶行远一顿,如今被他逮到机会,哪里能够放过,呼喝两边差人要打!

    叶行远正要开口反驳,忽然听到天空之中又传来一阵妙乐之声,一个毫无感情起伏的声音响起,“定湖省归阳县生员叶行远,作平流民策。天机审阅,评为甲上!”

    什么?王学政刚刚出口要打,陡然听到天机出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这在说什么?叶行远的策论竟然是“甲上”?

    省试之中的策论,能够评为乙等,就算是不错的佳作。能够评上甲等,那就是几年一出的才子了!一般就算是解元的文章,也不过是乙上甲下这个水准而已。

    如果说叶行远的文章能够是甲上,那为什么天机竟然会将其撕碎?这是故意来玩他的吧?王学政强憋住一口血,只觉得喉头都是甜腥味,再想说话已是不能,眼睛凸得如青蛙一般。

    仿佛是听到了学政的疑问,空中继续传来平静沉稳的语声,“叶行远之策论,阐发天机之微,得圣人未尽之意,乃未来三千年之妙谛。为免混淆学人之思,不宜于此时现世,故此天机封印入京,仅供朝中内阁诸君参考。”

    叶行远那篇文章的碎片在狂风之中漫卷,聚合成一片金叶,在空中一晃,飘飘荡荡朝北方疾飞,一瞬间就消灭了踪影。

    王学政面色苍白,只觉得双膝发软,要不是拼尽全身的力气支撑,只怕当场就要瘫倒在地。

    比较了解叶行远的人,此时心理都在狂呼,竟然又是这样!县试府试省试,三次考试的试卷全部被封印,自古以来仅此一位了吧?这都不知道应该称为奇迹还是神迹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现学现用

    叶行远自己其实也挺诧异的。自己来这轩辕世界虽然时间不算太长,但是连续参加了县试、府试、省试,连做三篇文章,居然没有一篇能够流传在外的,统统被和谐,难道是自己触犯的关键字太多?

    之前两篇文章分别被周知县、张知府封印入京,所以虽然得了两个案首,结果给人的印象就是文章不行,时不时有人想来在这方面压制他。

    这一次策论又被封印进京,却有天机背书,无论如何也是放了个卫星,从此之后不会有人在再怀疑他没学问靠走后门了吧?

    对这些无脑挑衅的家伙,叶行远早就烦不胜烦,以前还抱着低调的心态,但到了现在跟本无法低调,干脆希望自己尽早扬名,免得再有这些不开眼的小人如苍蝇一般赶之不绝。

    叶行远垂手走到王学政面前,恭敬行礼道:“大宗师,考试已毕,诸生尽退,我也可以退下了吧?”

    王学政眉头紧皱,想要说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不耐烦的扬一扬手,让叶行远赶紧滚得远远的,好让他眼不见为净。

    叶行远微笑而退,从容离去。策论拿了“甲上”,他的诗文水平也绝高,就算是王学政衔恨在心,因为天机审阅的关系,也绝不敢刻意压制叶行远。就今天的表现而言,大约一个解元是稳稳到手了。

    在省城几经起伏,因为流民之事牵动变化无穷。也有几次险些到了绝境,到今日得到天机认可,堂堂正正的步出贡院,终于算是告一段落。

    叶行远心里有底气,不像其他考生一般患得患失,离了贡院就直接回返鸦神庙。他让庙祝娘子烧了热水,痛快洗了个澡,便在房中歇下,一直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起。

    接下来的几天倒是风平浪静,这是省试阅卷的关键时期。叶行远在考场引动的异象本来就只有少数人看见,又被诸考官下了封口令,所以只有小范围的传播,大多数人依旧未知,还有不少人在妄想解元之位。

    例外的是为私怨在推演幻境当中对付叶行远的秦霖,他在虚拟之中被叶行远所杀,自身应对流民的策略完全失败,受天机反噬,变得有些痴呆疯癫。

    出了考场回家便是一直大叫,“叶行远杀我!害我!”时而惊惧抖擞,时而手舞足蹈,以至于家中老小不得安宁,不胜其扰,又知他如此情形今科无望,干脆就将他绑起来关黑屋。

    时间一久情形愈发恶化,原本有名的才子竟成了一个疯子,后来调养多年,方才稍有恢复。只是一辈子听不得一个“叶”字,秋日有人说起落叶,秦霖都要大叫大闹,惹人厌烦,此是后话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