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试之后五日,诸位考官阅卷已毕,排出座次。叶行远一诗一文,俱是上佳之作,策论又得天机定为甲上。摘去糊名之后,无论怎么比他都是第一。

    王学政心不甘情不愿的将他列名解元,假惺惺又问诸人,“叶行远年纪未及弱冠,如今排名第一,会不会失了进取之心?依本朝磨砺年轻士子的本意,是不是让他稍退一退,日后方能成大器。”

    考官们不解王学政之意,有人赶紧谏道:“大人不可,叶行远此次策论得天机审阅,取为甲上,可见其腹中有经天纬地之才。文字诗才,圣人经义,他没一项差的。

    此辈岂会因为一个解元便骄傲自满?大人虽是好意,若是压他名次,却无根由,只怕会有无知小人误会成是挟怨报复,岂不是有污大人清名?”

    又有人赞同道:“此言甚是,叶行远得这个解元名正言顺,虽然大人所说也有道理,但是实在挑不出能压他的地方。我定湖省中出此奇才,也是一省荣光,既然如此,怎能不给他这个解元?”

    王学政只是试探性的一提,见众人反对,也不好固执己见,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表面装作淡然道:“那是本官思虑不周了,既然如此,便依此写名吧。”

    王学政意兴阑珊,随后几个名次看都没仔细看,也就胡乱填写。等到贴榜出来,他才发现唐师偃也在前十之列。因为知道唐师偃乃是叶行远好友,心中更是不爽,偏又不便再更改,只能更自记恨。

    唐师偃诗文有些华而不实,只取在乙等,倒是策论因为得了叶行远原富十三篇真传,标新立异,也得了一个乙等,本来堪堪在众生中上,算是在录取范围之内,取得前十真乃意外之喜。

    捷报传到城外桃花庄,穆家小姐大喜过望,大手笔的打赏砸下去,一时间喜气洋洋。唐师偃苦熬几十年,此时娶“美”而归,金榜题名,真算是苦尽甘来。俄而又得穆小姐腹内有喜之讯,乐得手舞足蹈,实乃三喜临门,人生得意之至。

    解元的捷报送到鸦神庙的时候,叶行远还在睡觉。庙祝与娘子欢喜无限,先拿香火钱替叶行远赏了下去,候着叶行远醒了,这才禀告结果。

    叶行远早有所料,虽然一直盼着这个举人功名,尤其这一方解元的头衔。但此时真的拿到了手,却也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声,发了赏钱。

    推演幻境虽然并不真实,但对他的心境也有很大的影响,他在虚拟的世界之中曾经位极人臣,大权在握,甚至隐隐可以与皇帝分庭抗礼。刚刚经历这等心境历练,又怎么会对一个解元有激动之情?

    庙祝与娘子不明所以,只道是叶行远养气功夫好,喜怒不形于色,对他更是敬拜。庙祝道:“叶公子得了解元,可喜可贺,明日便要去学政衙门拜谢老师,再得天授神通。我们鸦神庙也愿施粥三日,为公子祈福。”

    叶行远点头,“些许小事,你们自己斟酌着办就是,不须问我。”他知道庙祝也想借着解元的春风,顺便为本来就开始复苏的鸦神香火锦上添花,这于叶行远无损,便也不去管他。

    明日要去学政衙门领取天授神通,这却让叶行远有些不快,王学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实在不想再看见,想来学台大人同样也不想见到他。

    可惜纵然相看两厌,还是得虚与委蛇,这次授受神通之后,这才可以再不相见,以后也不用再打交道。

    第二天叶行远换了衣衫,慢悠悠出门。唐师偃心急,派了马车来接他,两人同入城门,转到学政衙门,一众新举人俱都聚在门前,看到叶行远出现,欢呼不绝。

    有人道:“解元公来了!诸位先让让,容解元公先进。”有人上来奉承道:“叶公子龙章凤姿,才高八斗,今日得中解元,真乃实至名归。”

    世态炎凉,这些人当初科考之时虽然没对叶行远落井下石,但也都是轻蔑不屑。后来叶行远处理流民之乱扭转乾坤,集会之上大部分人还是保持冷眼旁观的高冷姿态。

    而今叶行远一举夺魁,他们便都换了一种姿态。唐师偃两眼望天翻起了白眼,鼻中哼哼有声,他如今嫁入豪门,财名兼得,自然是不屑与这些人为伍。

    叶行远也只是敷衍应酬几句,他到了省城之后一直就在闭门读书,不是在会馆便是在鸦神庙,少与人往来。本来就不太认识这些人,就算是想热情都热情不起来。

    叶行远谢过众人相让,正要进学政衙门,却见远远挤过来几个人,跑到他面前扑通跪下,口中大叫,“解元老爷,会馆已经为老爷准备了清净房间。等老爷拜过老师,便请回会馆驻跸。”

    为首之人正是汉江会馆的掌柜,当日他们迫于抚台、臬台的压力,将叶行远扫地出门。后来叶行远发祥瑞定流民之时,他们已经懊悔不迭。

    如今叶行远中了解元,他们哪里还能按捺得住,虽然害怕责罚,但还是厚着脸皮前来求恳,希望叶行远能够回去汉江会馆。

    当初叶行远驱逐出会馆,此事他虽不在意,但又怎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当下也不搭话,理也不理转身就走,唐师偃冷笑道:“前倨而后恭,宁不知锦上添花远不如雪中送炭?尔等落井下石,解元公不记恨于你们已是大人大量,你们还妄想他以德报怨?还不快滚?”

    众新举人打听得前因后果,都是义愤填膺,他们对着会馆掌柜拳打脚踢,纷纷骂道:“解元公不与你们计较,我等却要为他讨个公道!”“此等小人,实在该打!”

    掌柜伙计等人抱头鼠窜,欲哭无泪,情知天下没有后悔药可吃,只能悻悻然回了会馆。汉江会馆驱逐叶行远之事传为丑闻,一时汉江府人都不愿到会馆居住。会馆逐渐门庭冷落,后来竟然不得不关门大吉,这也是历史上少见的故事。

    不说这些小人哀哀戚戚,只说叶行远领衔新举人们进了学政衙门。王学政坐于堂上,看下首众人参拜,打眼第一个便是叶行远,心中不快,便含糊训勉几句,懒得多说,动用大印,召唤举人的“呼风唤雨”神通。

    一道清光劈开屋面,直射而入,将众人笼罩在内。叶行远知是天机降下神通,用心感悟,默默记诵几个口诀。

    心念动处,却听哗啦一声,王学政头上竟突然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大雨,把这位老大人浇成了落汤鸡,须发衣衫尽湿,狼狈不堪。

    旁边唐师偃十分无语,这难道就是现学现用?

    第一百八十六章 护送祥瑞

    学政威严,新举人们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一个个低头不语肩膀抽动,死命憋住。也不知到底是哪一个初学乍练,失于控制,连累了学台大人。王学政不好发作,更是气得肝疼。

    这呼风唤雨的神通比之之前浩然之体与清心圣音不同,前两者一上手就能使用,而呼风唤雨本身是借用天机调节天地元气的手段,难度不可同日而语。偶有失手,也是正常。

    不过才刚刚学会口诀,便能够唤雨成功,这必定也是灵力深厚之人,其中叶行远的嫌疑就是最大。王学政咬牙切齿,但也不相信他能够有办法直接针对自己,只能认为是无心之失。

    叶行远却真的是故意的,他心念一动,呼风唤雨神通就自然成形,心中欢喜之余,干脆就暗暗的在王学政头上捣鬼。反正在场数十新举人,王学政也不可能确定是他干的,何不出一口恶气?

    看到王学政狼狈模样,叶行远才觉得念头通达,与一众新举人一起告辞出来,照旧回返鸦神庙安歇。

    如今叶行远的身份不同,乃是省内解元,前途不可限量,又因为鸦神祥瑞之事,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员都要给他三分薄面。这时候才总算初步实现了他一踏入轩辕世界就立下的目标。

    安身立命,再徐图发展。本来拥有秀才功名,有了九品官身就算是第一步台阶,但奈何衣锦还乡之时遭遇了穷凶极恶的妖怪周知县,用尽浑身解数方才过关。

    之后再入省城又是一阵子兵荒马乱,直到如今有了八品举人身份,眼前没有明显的强敌,叶行远心中才第一次感觉到安稳。

    叶行远是个愿意总结提高的人,回想过去一年多,也算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提升。如今叶行远已经可以与乡中豪强欧阳举人之辈平起平坐,如果他愿意退守乡里,凭着现在的名声、地位和关系,只要天下不乱,应该也可以享受滋润的土豪生活了。

    不过到底也不过才刚刚十七岁,已经再往上的前程总要挣一挣。叶行远理想的目标,当然是能够顺利的考中进士再入翰林,那就算是挤进了升官的快车道,但从这一次策论考试的情况来看,轩辕世界的神通变化终于带来了许多新鲜的东西。

    这样的考试形式,是身为学霸的叶行远以前也不曾经验过的,而之后的会试更为复杂,光凭着前一世的积累已经不足以让他在这个高度上轻松争雄,必须再接再厉,苦学不辍才好。

    除此之外,叶行远还有一条终南捷径,就是一直悬而未决的祥瑞事件。

    在省试结束之后,京中对南北长渠鸦神祥瑞的反馈终于回来了,当今圣上对祥瑞甚感兴趣,特诏定湖省护送祥瑞进京,献于御前,再行表彰。

    之前抚台、藩台、臬台都在争这次送祥瑞正使的机会,但在叶行远在省试之中一举夺魁之后,却不约而同的保持了沉默。在定湖官场之中,开始流传一种舆论,乃是让祥瑞的发现者、单骑平定流民之乱的解元叶行远独享这次面圣的荣光!

    这种消息肯定是三位大人之一放出去的,而没有人去阻止,显然是在这个问题之上,抚台、藩台和臬台都已经达成了共识,要让这年轻人一头。

    叶行远知道这是一份厚厚的人情,当然别人给你面子,首先也是因为他的实力。要不是因为叶行远的策论被天机审阅评为“甲上”,这三位大人绝对不会如此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