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远低声嘀咕,“功不独居,过不推诿。”隆平帝惊奇的抬头,瞧见叶行远怔了一怔,旋即就明白了他的提醒。低头一想,豁然贯通,毫不客气的在纸上写下一句,迅速让安公公送上去。

    安公公识趣,一边交答案还一边趾高气扬的大叫:“我家黄老爷已有了!是正常第一人否?”

    我靠!就这么恬不知耻的将我的谜底占为己有了,还要抢第一?叶行远不得不佩服皇帝的节操,不过他本来就是想卖隆平帝人情,自己也不在乎这猜谜的虚名,并不介意,便缓缓跟在安公公身后。

    射虎社的干事一看隆平帝的答案,点头笑道:“这位老爷答对了,便请到前面做,这等捷才,便是场中那么多年轻人都自愧不如啊!”

    叶行远谜底与他一样,当然也是正解,干事也夸赞了两句,同样请他到一边稍坐。

    有两人正解似乎是给了场中诸人不少压力,半炷香时间之内,又有三四人交上答案,其中有一人错了被请出门外,其余几人也都答对了。

    等到线香燃尽的时候,最终答对的除了叶行远和隆平帝之外,另外还有五人。射虎社客客气气把众人遣散,这才奉上香茶,让最后站到“谜中之皇”面前的七人各自安坐。

    其中有一个叶行远倒认得,正是刚刚在灯市上偶遇的归阳县才子陈简,想不到他竟然也有此奇才,在数百人中脱颖而出。

    不过想想这人毕竟也是二十岁就中举的人物,对四书熟些也是正常,叶行远便没多大在意。反而是陈简像是乌眼鸡一般死瞪着叶行远,怨气仍未消的样子。

    陈简今日心中有事,与朋友宴饮多喝了几杯,心头气正不顺。他登上射虎社画舫是有备而来,侥幸猜中了一个灯谜,得以上楼,没想到还要再筛选一次,本自灰心丧气。

    没想到他也是运气好,这两天刚用谜底这一句做了篇文章,因此便猜得是“孟之反不伐”,回文就是“伐不反之孟”,以伐字多义扣攻城,孟来扣上下,堪堪答对。

    陈简自然以为这是天意助他,正想着一鼓作气再破谜中之皇,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不想竟瞧见叶行远这人也通过了选拔,心中就极为不爽,这时候又不好发作,只坐在一旁生闷气。

    这三人以外,过关之人就更奇怪。

    第一个是个眇目僧人,脸上本有一道刀痕,却因为他满脸的皱纹褶子倒不明显。身穿一色破旧红袍,在这种场合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人应该是西域苦行僧侣,听说他们修行一种名叫‘心照’的神通,可以返本还原,不必开口便知心中之事,猜谜未必是靠真本事。”隆平帝派安公公来向叶行远示好,低声在他耳边为他介绍。

    叶行远本自纳罕,听安公公的说明,这才了然。本世界中原地区佛道不昌,虽然也有愚夫愚妇信奉佛菩萨,但与圣人的崇高地位不可相提并论,顶多也就是与本土神祇争夺香火。

    大相国寺虽然说起来是佛寺,但入境随俗,偏殿其实也供奉多种神祇,有时候香火反而比大雄宝殿的如来宝像更加旺盛。

    不过在西域蛮荒之地,听说僧人的地位崇高,兼有各种古怪神通,他们常以苦行面貌现世,中原人对他们有本能的防备与警惕,也是很多笑话与恐怖故事的主角。

    之前叶行远见识少,未曾见过这种番僧,没想到这会儿倒遇上了一个。

    第二个比和尚更加奇怪,是个鹑衣百结的乞丐,他正懒洋洋的瘫坐在椅子上,伸手入背后扪虱。逮到了一个虱子便兴高采烈,狠狠将其掐死在桌上,让人总觉得有几分恶心。

    番僧苦修,精通经文、汉学,又有心照神通,他在这射虎社的灯谜会上脱颖而出倒也罢了。一个老乞丐有什么本事,他认识字么?

    第三个就形象而言,比前两位要好得太多,乃是一个白衣中年儒生。但他一直闭着双目,未曾见他睁开过,真不知道他之前是怎么猜灯谜的?

    至于第四人,更是干脆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带着面罩,只露出双目,不发一言。

    一僧、一丐、一儒,再加上一个不明身份不明性别之人和天下至尊的皇帝,就组成了破解射虎社谜中之皇的主力队伍。叶行远瞧了瞧陈简,简直觉得他们这两个正常人应该是凑数的。

    除了这七人之外,舱内只剩下朱凝儿、保柱、安公公与射虎社的干事,另外四人都未曾携带随从。

    看人都走光了,番僧第一个瓮声瓮气开口,“洒家乃是西域金刚宗下院招提法王,今日奉天师之召而来,这所谓的谜中之皇,万世之谶,可以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了吧?”

    什么东西?叶行远迷茫的回头望了隆平帝一眼,只见皇帝也是一脸震惊,惊疑的望着舱门之外。

    第二百三十章 万世之谶

    一个浑身黑衣脸上笼着黑纱之人正静静的站在门口,手臂上挂着射虎社的袖章,这应该就是射虎社的现任社长。但是刚才那招提法王说的是什么?什么天师?什么万世之谶?叶行远有一种“卧槽,事情又搞大了”的感觉。

    安公公和保柱脸上都出现了紧张之色,保柱挡在皇帝的面前,浑身肌肉绷紧,就像是一头一触即发的猛兽。

    乞丐和白衣儒士也都面色郑重,只有那位把自己包得像粽子一样的看上去没什么表现,但他一直端着茶杯不放下,从这小细节上也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紧张。

    若说全场最放松的一个,大约就是有了几分醉意又不懂看风色的陈简了,也许是根本没听清招提法王说了些什么。他含糊不清的附和道:“正是,人都走了,该拿出什么谜中之皇了吧。快些,我还急着见锦织姑娘呢!”

    他醉醺醺的站起身,瞧见叶行远在看他,还恶狠狠的瞪了一眼道:“你瞅啥?”

    这人是怎么混进来的?乞丐皱了皱眉,似乎也甚是不满,他笑嘻嘻的起身,对着门口的射虎社长行了一礼,“天师,我就说天下能解这谜的,终究只有我们四个,今日招提法王、影人和宗山先生都来了,就让我们猜上一猜又何妨?”

    白衣儒士仍未睁眼,点头道:“妖丐之言虽然直白,但天师故弄玄虚,最后要参详的还是我们几人,又何必浪费时间?”

    叶行远听过知道宗山先生乃是隐世大儒,自三十年前就辞官归隐,已经十几年没有他的消息,这难道是同一个人?

    果然妖丐笑道:“多谢宗山先生,我老乞丐讲话总是最实诚的。天师你苦心积虑想请几个中原的聪明人来与我们对抗,但这天数既定,哪里是人力能挽回?依我看来,这些闲杂人等,不如都逐了出去吧!”

    那么说来,番僧名为招提法王,老乞丐名为妖丐,白衣儒士是宗山先生,那把自己包得水泄不通的就该是影人了。从他们的口气来看,似乎自认只有这四人才是破解这谜中之皇的真正关键人物。

    居然把皇帝都当成闲杂人等?叶行远自己倒是无所谓,目光转向隆平帝,果然见他已经气得面色发白,恼道:“你们这几人也莫要小觑了天下英雄,怎知我解不开这万古之谶?天师,你瞒得……我好苦!”

    盛怒之下,他差点就说漏了嘴,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有泄露身份。门口那射虎社长歉疚的向他行了一礼,叹息道:“我实在未曾料到黄老爷竟然能够破解我的灯谜,将您老人家卷入其中,也非我所愿。您也明白,万世之谶非同小可,待会儿若有变故,我必当护得尊驾安全。”

    原来是认识的?果然传言总有几分道理,看来这被人称呼为“天师”的射虎社长,与隆平帝早就认识,应该真是从禁中出来的。不过他也小心翼翼并没有揭穿皇帝的身份,叶行远心中好奇,不住揣度他的身份。

    “原来是认识的?”妖丐一笑道:“既然天师说这位黄老爷没本事破解谜题,就麻烦你好好坐着,不要添乱。”

    他已经迫不及待的走到了船舱中心哪一盏彩灯之下,伸手就想去解开红布。这妖丐身高八尺有余,手臂更是畸长,一探手间竟已触到了高悬的彩灯,叶行远都为之一怔。

    “不可!”射虎社长急急阻止,他袖子一拂,红布上陡然闪过一道红光,将妖丐震退。妖丐面色骤变,吃惊的看了看发麻的右手,识趣的退了一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行远实在忍受不了被蒙在鼓里的感觉,猜个谜语猜得一头雾水,惹出这么多大人物。虽然隆平帝看起来是刚反应过来,但他毕竟还是看上去了解些真相,叶行远便向安公公发问。

    安公公有些尴尬,回头以目光向隆平帝请示,隆平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今日的变化出乎意料,四凶俱在,万世之谶现世。而隆平帝虽然天命加身,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全问题,但如果四凶之一任何一人解出了谶言,那会如何祸乱天下隆平帝不敢想象。

    现在这边唯一可靠的只有叶行远,也就没什么好瞒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