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公公会意,压低声音对叶行远道:“这位射虎社社长乃是宫中太史令司马诤。他们司马家掌历朝历法与天文事,可推测天机,预判将来,在民间常有‘天师’之称。”

    叶行远恍然大悟,千年太史令司马家,这个他自然知晓。世上无千年之王朝,城头变幻大王旗,不说上古之世,就是近千年来已经换了四朝。但这四朝之中,精通天文历法的司马家一直屹立不倒,也是一件奇事。

    即使有圣人截取天机,皇家承载天命,但天机天命之中的奥妙之处,终究不是一般人可解,尤其是天机变化更是莫测,以历法星相推算将来变化,便是太史令的重大职责之一。

    这职位其实太尴尬,推算的太不准,当然坐不住这位置,推算得太准了,皇帝对你也不会放心。而能够得四朝数十位皇帝的信任,一直牢牢占据太史令的司马家,简直可以用奇迹来形容。

    想不到一次放松身心的猜灯谜活动,居然引出这种人物。尤其是什么“万世之谶”,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不是因为隆平帝在这里,叶行远几乎就想当即告辞。

    但现在未来的老板就在面前,这时候临阵脱逃,恐怕会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吧?叶行远评估利弊,也只能继续听安公公的解释说明。

    “而所谓‘万世之谶’,乃是前朝郑巨郑老先生留下的一篇遗作,一直在皇家秘密保存。这五百年来,凡是万世之谶中记载,都是从无差错……”安公公知道这是绝密,又看了一眼隆平帝,见他面色不变,这才期期艾艾的继续。

    万世之谶已经落在别人眼前了,还能算什么绝密?想到此处,隆平帝更是为司马诤所作所为而恼怒。

    叶行远悚然动容,前朝大儒郑巨乃是三千年来的谶讳大家,他著述有八种,只是早被禁绝。其中听说第八种《万世算经》最为厉害,将他死后万年大事一一罗列,民间多有流传其中传奇故事。

    比如说前朝倾覆,本朝崛起,靖难之变,事后查阅万世算经,都能得到应验。只是民间版本参差不齐,又有人刻意作伪文混淆视听,所以读书人亦不能辨其真假。

    皇家收藏的“万世之谶”应该就是所谓《万世算经》的完整版本,一向为太史令掌管,那司马诤怎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这东西带出来献于人前?

    安公公看出叶行远的惊疑,苦笑道:“司马诤是个痴人,二十年来研究万世之谶入了迷,连本职历法都不好好做了,这几年中推算冬至都经常差几个时辰。但朝廷看他钻研近年一句预言似有所得,所以一直不曾管他。

    没想到他几十年不出成果,终于丧心病狂,将这一句带出宫中,找人共商。不过以他再疯也不敢多带,应该只此一句。”

    一句还好些,叶行远略松口气。这种预测未来的记录,简直就是战略性的核武器。虽然郑巨多用隐语,一般在事发之前很难猜到到底是什么事,但终究会有些端倪。落在有心人手中,很有可能就平地生波。

    不过司马诤潜心研究的一句,想必也就是近年即将发生的一句,他因为推敲不出其中真意,居然敢拿出来找别人一起研究。那是不是说明,这一句中包含的信息可能极为恐怖?

    现在的朝廷就像是坐在一座活动的火山口上,随时都有可能激起巨大的变化,那这奇准无比的万世之谶,也许就会成为引爆的导火索!

    叶行远面色镇静,心中却如惊涛骇浪,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时候陈简却哇哇叫了起来,“你们嘀嘀咕咕在做些什么?难道想要作弊么?这谜中之皇,大家公平猜测,你们还要联手?真是小人!”

    他懒得再去理会叶行远,直接奔到了隆平帝面前,指着他的鼻子便骂:“果然如那人所说,闲杂人等,正该驱逐出去,留在此处,徒然坏我们兴致!”

    隆平帝为他气势所慑,竟然瞠目结舌没说出话来。叶行远也目瞪口呆,深自佩服这位仁兄作死的勇气,要知道就算是叶行远这位穿越者,也绝对不敢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还骂得如此酣畅淋漓。

    “休得喧哗!”白衣儒士看不下去了,横眉道:“你们都是闲杂人等,要不是因为谶言既开,你们都被卷在这命运漩涡之中,我早就把你们统统都赶出去了。现在全都给我闭嘴!天师,不要再耗费我的耐心,尽快打开遮世之障吧,免得我们几人联手,你脸上也不好看!”

    他一指彩灯上的红布,那红布猎猎作响,不知被哪里来的风吹起,晃动不停。

    第二百三十一章 点谶之法

    红布掀开,谶言显现。灯笼之上用血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马跳北阙,犬嗷西方”。

    八字直白浅显,却不知是何意思。隆平帝乍见之下,眉头紧蹙。招提法王和妖丐却相顾而喜,这“西”、“北”二字正是他们所在之地,万世之谶有所预示,莫非是大吉之兆?

    “这就是郑巨老大人所排的第八象?天师,听起来对中原之地似乎不是很吉利啊。”白衣宗山先圣事不关己,乐得轻松,语气之中却也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司马诤淡然道:“不错,正是第八象。但这两句纯用比兴,不知吉凶。法王、丐兄,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

    郑巨排身后万世,以差不多百年为一象。如今据他死去差不多快八百年,前面七象都已验证,正是推究第八象含义的时候。

    妖丐冷笑道:“这还能有什么解释?自然是我妖族崛起于北方,西北蛮族景从,平定中原。所谓风水轮流转,正是这个道理。你不是解不出来,只是不肯承认而已。”

    万世算经在民间亦有残本,妖丐曾有心收集,第八象有传言便是这几个字。但未见真本,不能肯定,如今司马诤都亲自证明,妖丐心中笃定,沾沾自喜。

    “马、犬二兽,亦非吉兆,何况跳、嗷也是俗字,哪里就是你这般想当然的解法?”司马诤漫不经心的反驳,“又不是凤鸣西岐,说不定并非兴盛之像,反是灾劫。”

    隆平帝笑出声来,自从司马诤出现,皇帝心情一直比较沉郁。但听他这般说法,再看妖丐被噎得无言以对,顿时又高兴起来。

    司马诤还是忠心于朝廷的,他只是太痴,这才会汇集四方高人来共商谶言大事。这种行径虽然有点冲动,但作为天朝上国,隆平帝自认有这种气量。

    事实上要不是祖宗遗训,皇帝是挺愿意将万世算经刊行天下,让众人都来猜猜稀奇古怪的预言到底代表了什么意思。

    这两句话,他当然早就看过,但打死他也不相信这是西、北这些妖蛮之辈崛起的意思。虽然这二年边境不宁,有些野心家蠢蠢欲动,但是究竟只是癣疥之患。

    有圣人截取天机,造就三千年盛世,有天命降于皇家,就算再怎么气运变换,也轮不上异族来称雄。因此隆平帝也没有特别花心思揣度这句谶言,倒是作为太史令的司马诤一直陷在其中出不来。

    早就听说他在钦天监平日行事就有些疯疯癫癫,也不知他是怎么灵光一动出了这么个主意,在邀请四方高人来解象的同时,突发奇想用猜谜的活动来进行筛选人才,以此为中原更争些气运。

    只可惜不知道是天数抑或确实京中高人未至,最后过关的只有隆平帝和叶行远——皇帝直接没把敢于当面喷他的陈简计算在内。

    东儒、西僧、南影、北丐,本来就是当世仅次于太史令一族的谶讳高手。这几人要是能够齐心合力,或许真能猜出这一象中暗藏的意思。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万世算经之中的谶言被视作谜中之皇,也无可厚非。这短短八字之中藏着天机变局的谜底,能解出其中意味的,绝对可称解谜达人。

    另一边,叶行远差不多也被安公公科普完毕。他看到这第八象谶言的时候,只觉得识海之中剑灵快速的振动起来,仿佛因为这谶言而起了共鸣。

    剑灵承载了天命陷阱,天命陷阱虽然从创世之初就已存在,但是这个提法也是郑巨老大人提出来的,莫非两者之间还有什么缘分不成?

    叶行远压制住跃跃欲试的剑灵,他不像其他几人那样有明确的目的,因此并没有像别人一样立刻投入对谶言的思考,反而是退了一步,静静的观察着几位大人物。

    在司马诤反驳妖丐之后,众人都沉默了下来,即使是心中得意的妖丐和招提法王,都强自压抑兴奋,各自参悟着这一句谶言的意思。

    在场之人除了陈简充其量中人之资,其他人都是绝顶之才。隆平帝天命加身,天师司马诤世代掌管钦天监,另外这四方四人,来头大的也吓死人。

    宗山先生来自东海,但自幼就留在中原,还中过科举入朝堂为官。颇有名声,数十年前因为泄漏朝廷机密,这才返回东海,在东海传道授业,已经隐然是一派宗师。

    妖丐本为妖身,曾在数十年前昙花一现的妖族王庭担任国师之职,后来妖族的联盟崩溃。他却及早脱身,从此游荡于北方,乞讨算卦,铁口直断无有不准。

    招提法王自报身份,乃是西域金刚宗之人,而金刚宗又是西域蛮族笃信的宗派,有生杀予夺说一不二的权利,他这位法王与土皇帝也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