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中间巧合太多,宇文经尚未查明,但西军之中本来就派系纷乱,对洪大德更有不满,说不定就是潼关总兵欧鹏举摆了洪大德一道。中间那制使淹死之事更是匪夷所思,宇文经已经派人去详细调查,他心中隐隐怀疑此事与叶行远也有关系。

    叶行远与定河龙宫冲突,不就是因为斩杀了在河中捣乱伤人的黑鱼精么?算算日子,那时候也正是那位密报制使淹死的时候。

    如果叶行远与此事有关——宇文经浑身都惊起了鸡皮疙瘩,那岂不是自己所有的安排,都落入此人的算计之中?

    所谓转交密报的过路官人,会不会就是叶行远?宇文经自己吓自己,更觉惶恐无地。

    陈直听了宇文经的揣测,也是瞠目结舌,道:“叶行远哪有这么大的能耐?若是他安排的,岂不是定河龙宫与太兴君也是在兄长面前演戏?”

    宇文经烦躁道:“定河龙宫,本来就不可信任了。他们沆瀣一气,有害圣人之教,若我有机会,定要将它们统统铲除。”

    龙宫作威作福,戕害百姓,宇文经也深恶之。要不是时机未至,须得虚与委蛇,他才不愿与这些异族交往。

    宇文经现在杯弓蛇影,忽然觉得西北诸人统统都不可信任。就连脾气最为耿介的李宗儒都去琼关县殉城了,他又能相信谁?

    陈直无奈,只能劝解道:“兄长稍安勿躁,等朝中诸公对付完洪督师,必能腾出手来。严首辅对兄长言听计从,到时候必能再设雷霆一击。”

    宇文经呆呆的摇头,眉宇之间似有无限愁苦,“我只怕那时候太晚了,叶行远羽翼一成,乘风而起,天下又有谁能够制得住他?”

    他总觉得在叶行远的奏章背后,有一个巨大的阴谋,但他找不到,想不到。

    十一月二十九,隆平帝被弹劾洪大德的奏章弄得不胜其扰,终于下旨,免去洪大德三边总督,召回京述职听用。大约也是为了照顾叶行远的情绪,这份圣旨顺便斥责了剑门省诸官与西凤关总兵,罚俸一年,降一级戴罪立功。

    这也算是对叶行远的一个交待,从来未有一个低品级地方官员弹劾那么多高官而获成功的先例,这虽然是叶行远借了诸位大学士的东风,但也可说是个了不起的胜利。

    一些墙头草和小人们看清了皇帝对叶行远的宠幸,心中也暗暗打起了小算盘。高居庙堂之上的诸公倒是并不在意,这种不痛不痒的惩罚根本不算什么,他们也完全未放在心上。

    但得到这消息宇文经却几欲吐血,想不到又是要打压叶行远的内阁给了他扬名立万的机会。这小子借势的本领简直运用的炉火纯青,敌人的势也毫不犹豫借来就用。

    真让宇文经吐血的事情在第二天发生,叶行远上奏章感谢皇帝与内阁大佬们明朝秋毫,同时提出建立一个琼关边境自贸特区的建议。

    他希望,琼关从此脱离剑门省,而归于京师直辖,在此地设点试验他提出的经济政策。在奏章中,叶行远厚颜无耻的吹牛,说“三年而仓廪实,以一县之地,供三边钱粮之需”!

    “绝不可听此人胡言!”宇文经愤愤摔了奏章,倒履出门找人。他倒不是恨叶行远吹嘘,只是害怕他说的将会是真的!

    第三百三十章

    看到叶行远的上书,见多识广的青妃也吃惊非小,她甚至于不经召唤白日现身,神神秘秘的找叶行远询问,“你说三年可以一县之地支应三边,这难道是真的?”

    叶行远白了她一眼,淡然道:“这当然是吹牛。不过三年之后,谁来问我?”

    青妃无语,她还没怎么见识过叶行远的惫懒,实在不能接受他将吹牛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叶行远却振振有词道:“越是国难之时,越需要给人信心,你牛吹得越大,得到的资源和授权就越多。

    如今妖族在东北崛起,你要是敢吹三年平辽,那就是拿尚方宝剑宰了北军将门几个总兵的脑袋都没事。至于秋后算账,那是以后的事,到时候万一天下大乱,还有谁在乎这个?”

    当然如果牛皮吹破,或者吹的时机太早,又没有合理的解释,那自然有可能会反陷自身。但一来特区如果发展起来,虽然不可能真的供应三边,产出也必极为惊人,看到这种成绩绝对没人能够挑刺。

    二来三年之内叶行远应该有办法谋调他处,到时候还真不见得有人来翻出三年前的牛逼较真。

    青妃懒得听他的歪论,不耐道:“你上书之后,朝中如何反应?只怕一开始是没人支持的。”

    叶行远笑道:“这你可料错了,我上书刚到内阁,便有两位皇子点赞。七皇子更是为我摇旗呐喊,说若能三年粮足,妖蛮何足道哉?愿亲自挂帅,北上伐蛮。”

    叶行远提出的是新事物,文官们当然要权衡利弊,确定利益之后再作结论,但对于皇子们来说,却只是一个政治投机的机会。

    七皇子好歹与叶行远有些交情,虽然未能招揽,但他光脚不怕穿鞋的,干脆高调支持示好。反正叶行远若能成功,他就可沾光,若不成功——关他什么事?

    倒是二皇子的支持出乎意料,太子被废之后,他本是最受期待的皇子人选,但这一次居然也随着七皇子一起投机,大约是感觉到了危机。

    说起来二皇子与叶行远只有一面之缘,便是随着东阁大学士沈孝前往吏部为新进士授官,双方没有私下的交往。

    青妃奇道:“你什么时候与皇子们勾结上的?以你层次似乎还不适合介入立嫡之争。”

    立嫡之争叶行远当然是敬谢不敏,他现在也远没有资格介入这个层次的争斗。不过有皇子无偿帮他吆喝,他也并不介意,反正现在谁都知道他远在边疆。

    秦县丞和方典史两人已经在收拾包袱准备走人,他们能混到这次高升的机会当然快活,但又有些依依不舍。听闻叶行远的上书之后更是跳脚,埋怨这等好事叶行远不想着他们。

    特区仍然是县级的编制,若是他们两人留在此地未必能立地升级,但他们都有相当的政治敏感性。要是这特区真做起来,那可是升官直通车。

    毕竟这是全国都会关注的重点,在特区工作一段时间绝对会是值得夸耀的资历。

    叶行远只能劝慰道:“此事尚未有定论,朝中还将有一番争论,万一不成,你们留在琼关县只是耽搁了前程。日后若有机会,我自当为你们争取。”

    秦县丞愁眉苦脸道:“如今大人将省里的上司得罪了个遍,我们调出去为官只怕是任人拿捏,还是跟随大人来得爽快。”

    方典史嚷嚷道:“正是,老秦脾气软,只合当个二当家,此去为主官,人生地不熟,只怕是会被人欺负。”

    叶行远知道他们的心思,固有忧虑,但一半还是装出来的。毕竟升官人人爱,他们不可能放弃升官的机会,此时不过是在表忠心而已。

    便笑道:“省内早晚会有变化,你们安心熬几天资历,待机会合适,我自当为两位运作。班子搭档还是熟人好办事,咱们也算是共过患难,日后当然要同富贵。”

    秦县丞与方典史这才心满意足,不过他们还是坚持等过年以后再离开琼关县赴任,先看看奏请建设特区的结果。

    此事在朝中沉淀了两三日后,陡然迸发出一场始料未及的剧烈争斗。五名内阁大学士分裂为两派,对此议题争执不休。

    隆平帝悄悄与安公公吐槽,“那小猴子远在边疆,却每一季必要在京中闹一次,真是阴魂不散啊。那几位老先生恨得牙痒痒,终是无可奈何。”

    叶行远去了琼关县,消息在京里却没断过,一会儿是为了亲修县学而受伤,一会儿是要补助要到了皇帝内库。这些倒也罢了,半年前的阿清案引动朝野纷争,差点让大多数读书人都精神分裂,要不是叶行远最后巧妙的证明了那蛮人并非阿清之夫,只怕吵到今日该怎么判都不会有结论。

    然后就是琼关攻防战,在雄关背后一座小县城居然被数千蛮骑整整围攻了一个月,这本身就是天方夜谭。结果叶行远还创造了奇迹,竟然靠着一群老弱残兵守住了孤城,简直可算是子衍第二。

    要不是那些厚颜无耻的内阁老先生硬把功劳分给死去的李宗儒与李成,叶行远的名声还要再响亮一倍。

    然后消停了没几天,叶行远又放了个大卫星。隆平帝现在觉得这小子不在身边一点儿都不寂寞了,因为隔三岔五就能听这个名字听到耳朵出老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