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特区这个奇思妙想,不但令隆平帝动容,也轻而易举的将朝中诸位重臣分出了派别。

    以严首辅为首的江南派系、清流是完全反对这个提案,楚党的章裕也难得的复议,大约是绝对此事有违圣人之教,万万不可。

    但奚明生的闽党与沈孝的浙党却破天荒的联起手来,对建立边境特区大为支持,甚至表示应该大干快干,除西北外,在东北与南方沿海,再开四个特区。

    欧阳圃作为唯一的北方人,居然也难得的放弃了左右逢源的态度,旗帜鲜明的支持特区建设。他很明白这一行径对于北方经济的意义。

    如今朝廷虽立都于北方京兆府,但经济和文化重心却在南面。尤其江南丝织业发达,几乎户户养桑,收入不菲,原本以鱼米之乡闻名的江南,如今却遍地蚕桑。

    而闽浙之地,经商之风大盛,豪商们在海外贸易上赚足了蛮人的金银,他们虽然缺乏底蕴,但正在用金钱的力量渐渐影响朝政。

    荆湖熟,天下足,产粮区已经挪到了楚地,就是靠着这几个省的高产粮食,才能勉强养活一个帝国。章裕正是出自此处。

    五名内阁大学士中,除欧阳圃以外的四人正好是士农工商的代表,而欧阳圃之所以能跻身其中,主要原因是地域因素,无论如何北方也得放一个人在内阁当中,但其实底气身为不足。

    所以欧阳圃好好先生,都是有背后的政治经济因素决定的。

    他们几个占据高位,虽然未必英明神武,但当然都有自己的一套本事。叶行远不提出来特区之意,被圣人之道桎梏的这几位老先生未必能主动想到,但是一经提出,略一思考,他们当然就明白这所谓“经济特区”的价值。

    边贸亦是最赚钱,不知道多少商人甘冒奇险,往来交易,便是为了赚这百倍的利润。

    如果经济特区建设成功,显然就能够滚雪球一般建立起一个自由的交易区,这里会不断的吸引各地商人前来,最后成为一个庞大的吸血怪物。

    在这里收获的利润,虽然未必能如叶行远吹嘘的那样足供三边,但那也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至少,可以说是成为贫瘠北方的新经济亮点——光这一点,就由不得欧阳圃不支持。当然他也可以考虑其它设点位置,但经过通盘考虑,居然发现琼关县至少在北方是个最合适的地方。

    闽党、浙党拿出来陪绑的东北三交口之地,虽然亦是自发形成的互市,但这里的地理位置远不如琼关,货物的线路只有一条,交易的内容也甚为单一。

    更严重的是如今东北妖族蠢蠢欲动,准备立国,随时会有一场持续大规模的战争。这与琼关这地方不一样,虽然打也有可能打,但是绝不会大打,而一旦互市建立完善之后,甚至小打的危险都能消弭许多。

    相应的又必然为三边省下许多经费,这也是不得不纳入考量的问题。

    当然,从全国的角度来看,闽浙、江南的几处港口也很适合作为特区进行建设。但这是北方士绅不愿意看到的,这必然导致南北的进一步不平衡,所以他们拼死都会抵制。

    而作为江南一系代表的严首辅等人,他们更重视教化的作用,特区虽好,但不能坏了民风,江南读书风气才是他们立身之本,但要是将特区让给闽浙,他们又都不愿意。

    这就形成了错综复杂的提案与反对意见,每个人都被身后的利益推动着,身不由己的提出自己的需求。

    至于特区到底是否符合圣人之教,反而没有人认真的去考虑——或者说考虑之后,决定先闭口不谈。

    第三百三十一章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叶行远抛出一块诱饵,真是引得群鱼争食,一潭浑水!”宇文经愤怒的拍案而起。

    他的听众,只剩下一个陈直。就连最信任他的严首辅,在这当儿也没心思听他的“叶行远威胁论”,必须得花精力思考如何为自己人争取利益。

    宇文经当然能够理解作为党派领袖必须承担的责任,对大学士们来说,首要的是集团利益、阶层利益,个人利益都在其次。叶行远抛出这个特区建设计划,明显有可行性,他们不能够因人废言。唯一可以争的就是具体执行。

    可包括严首辅等人心里都门清,这事离了叶行远这个发起人,只怕根本玩不转。他的奏章之中虽然写得花团锦簇,但这些老江湖一看就知道缺失许多关键内容,这些才是压箱底的绝活。

    叶行远是不是天纵之才不论,但至少从他的省试、会试答卷来看,他搞经济是有一套的,尤其是打擦边球出新主意,这是他的强项。这经济特区的概念从他描述来看,再经过几位大佬智囊团的推演,发现还真有很大的可行性,那么他们怎么可能放弃为自己争取?

    官僚集团不是铁板一块,即使都是圣人门生,每个人的理念和代表的利益都不一样。所谓朝中无派,千奇百怪,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

    叶行远正是因为明确这个事实,才从容自如面对整个体系的排挤,照样能吃得饱睡得香。

    这一段时间他甚至并不急于处理政务,而是悠闲的翻看友人们寄来的关切信件。县里府里的好友都陆续来信表示担忧,唐师偃甚至组织了一支义勇军要来救他。

    可惜被老丈人穆百万发现,为了外孙子不能没了爸爸将他囚禁了大半个月,直到琼关县解围才放了他,唐师偃为此深致歉意。

    欧阳紫玉在蜀中修行剑仙之道,一直与世隔绝,连叶行远中状元都未来信道贺,但这次也飞剑传书,说自己晚知晓一步,否则必御剑而来,为他驱散围城的蛮骑。还殷勤叮咛日后若有同样的情况,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她。

    “谁知道那时候大小姐你在哪儿。”叶行远莞尔一笑,并不放在心上。

    还有一封知名不具的信,叶行远一猜便知是神出鬼没的小狐狸莫娘子。信中满是揶揄,说他如此逞英雄怎么居然未曾挂点,又殷勤叮咛他必须得保管好童身等她前来收取,万万不可出什么以外。

    叶行远笑着将这些信件都收起,与这两位美少女斗嘴同行的日子其实也过了没两年,但回想起来当真恍如隔世。

    当年他还是初中秀才的小年轻,还有一股血气之勇斗知县,如今自己已经是五品爵六品官,身份早就超过了当初高高在上的周知县。便是见到知府,凭着爵位也差不多能平起平坐。

    来到轩辕世界亦有数年,心境与初时大不相同,唯一一直保持的习惯,便是每天临摹“宇宙锋”三字。即使他现在已至灵力充沛之境,体悟剑灵,依旧可以让他的修行得以明显的提升。

    冬日下午,叶行远懒洋洋的写了两幅字,又温习了一番新得的神通——云骑尉的神通名为“人马合一”,顾名思义便是驭马之术,用于骑战。

    叶行远万不会希望日后再落到自己堂堂读书人还需要上场厮杀的地步,不过提升几分骑术亦有作用,便稍微练习了一番。

    这一门神通能将体内的灵力灌注于骑行的马匹之中,便能够如臂使指,自在驰骋,即使原本不会骑马亦可如训练有素的骑兵一般冲锋。若是多加练习,更能加速冲刺,冲破万军取上将首级。此乃上古勇将的神通,结合于爵位之中,其实玄妙威武。

    不过如今风气重文轻武,即使正宗勋贵爵位,大约这人马合一也只用来骑白马耍帅,这种刺刀见红的大将单挑就算在蛮人中也都不多见了。

    叶行远也不认为自己会再度沦落到需要亲自冲阵的地步,稍加掌握便就罢了。除了战场上,他现在使用神通的机会其实并不多,毕竟这是一个秩序井然的世界,即使亲民官常用的用于查案的明察秋毫都极为难得。

    至于破字诀、反字诀,如今他也是一方父母官,没人作死的用神通来攻击他,自然并无用武之地。

    平时用最多的,无非是不自觉的用清心圣音改变人的态度,用心念通神来召唤黄巾力士服务,或者在地方上的举人力有未逮时协助使用呼风唤雨,但这些使用的次数也是越来越少。

    叶行远可以想见,随着官位提升,他会获得更多的神通,但使用神通的机会却越来越少,就像是当今首辅华盖殿大学士严秉璋,他理论上拥有官场最高的神通,但又有几个人见他用过了?

    这种神通分配与使用不协调的现象,同样也是圣人文教秩序僵化的体现,需要神通之人没有神通,拥有神通的人又很少需要使用神通,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资源的浪费。

    如果叶行远真能主持自上而下的变法,神通分配的规则应该要与使用频率挂钩,不用的、形式上的神通无须保留,这应该能够节省一部分天地元气。

    不过现在不过只是遐想罢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能不能撬动圣人之道的第一块基石,就要看这次的特区建设如何定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