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远最后在琼关要处理的只是一些手尾,就比如矿业四大家看一年过去,跑过来索讨分红。叶行远却正色告知,这两年要扩大投入,提高工人薪资水平,扩大再生产,铁器厂虽有盈利,但并不打算分红,而是要再增资。

    除此之外,内库与琼关特区打算再增资三十万两,建设西北的钢铁中心,希望四大家一起同比例增资,以保证股份不被稀释。

    这下沙、孟、毛、金四家可傻了眼,他们的这两年的出货全都作为股份投入到铁器厂,原本的收入锐减,手上本就没有什么资金,哪里拿的出增资?

    沙一毛弱弱询问,若是想保持同样的比例,需要增资多少?叶行远不用计算,就答道:“二十万两足矣。”

    四大家哑然,他们砸锅卖铁,二十万两还是拿得出来的,但是他们这时候也明白了,就算投入了这二十万两,明年说要再增资,那该如何是好,那时候就算是卖身,也绝对凑不足银两了。

    他们商量一阵,觉得王公公的威胁已经过去了,此时铁器厂稳定运营,应该也不会换人,便想向叶行远提出撤资退股。

    叶行远翻脸不认人,翻出协议,证明四大家是答应拿每年的出产入股,若是反悔,得拿出双倍的违约金。这四大家连增资的钱都拿不出来,又哪里能够拿违约金?只好求到后台崔家,辗转再找到姜克清帮忙说和。

    姜克清故作为难,其实与叶行远商量好了,便最后向四大家摊牌。第一,每年的产品入股,这一点不能变。第二,四大家既然无力增资,那所占的股份便按比例稀释,最后只剩下一成左右。

    第三,为了安抚四大家,还是给一部分分红,算下来大约比单纯贩卖货物还要多赚一点。这样四大家也不必多操心思,渐渐就连矿上的事都不太管了。

    后来铁器厂干脆反过来将三座铁矿和一座煤矿完全收购下来,让这四家做了富家翁,在特区过过地主老财的日子,也算是他们识相,才得善终,此事后话不提。

    姜克清对叶行远一连串的手段赞叹不已,心中也多有余悸,再不敢随随便便与人合伙做生意。这小股东被人侵吞的一干二净,还不是毫无办法?

    姜克清看得出来叶行远还是心慈手软,给四大家留了一线余地,否则轻轻易易便可让他们扫地出门,连一毛钱都拿不到,自此对叶行远更是五体投地。

    此事之后,叶行远的三年任期也终于满了,他拜托李夫人谋取的蜀中省按察使司佥事一职,也通过吏部定案。只待过了年,他便要交卸特区转运使衙门的差事,前往蜀中任职。

    本来他还需要回京述职,但大约是内阁中人厌弃他,怕他回来搞什么花样。干脆就说你直接赴任,不必回京,这也是难得的待遇。

    第三百六十五章

    叶行远买舟南下,仍旧从运河走定湖,再从荆楚入蜀。既然走了定湖,他当然要顺路回乡,一是探望一下亲友,二也是衣锦还乡。

    先到省城,唐师偃出面接待,穆百万毫不吝啬请客,大醉三日方散。然后又到江州,顾表弟已经中了举人,又有一班当日的读书朋友一起做东,请他吃酒,叶行远又是大醉。

    此后才回了归阳县,欧阳举人带着许多人敲锣打鼓,夹道欢迎,连新知县都出来迎接。

    这新知县姓李,与叶行远同一科进士,口称年兄,甚是恭敬。叶行远本来对这位李知县并无什么印象,不过他既然做了家乡的父母官,当然也得亲近一二。

    何况他还有个便宜姐夫在衙门当差,还得拜托李知县多加照顾。当然这种话不必宣之于口,只要彼此心知肚明便成了。

    及至回到乡中,就见村里已经起了两座牌坊,一文一武,姐姐叶翠芝穿着诰命衣衫,眼泪汪汪的在村口迎接。叶行远感念姐姐养育之恩,上前便拜倒,吓得叶翠芝赶紧将他扶起。

    柔声道:“你如今是文曲星下凡,膝下有黄金,哪能拜你姐姐?休要折我的寿。”

    叶行远笑道:“什么黄金文曲星?便是太白金星下凡,我也是姐姐的亲弟弟,怎么拜不得了?若无姐姐从小养我,我早饿死山间,哪有机会有今日风光?”

    他便高声讲些童年之时叶翠芝照顾他的事,乡中耆老听了,也都甚为敬佩,都赞道:“有姐若此,方能有这样的兄弟。也只有这样的兄弟,才对得起这样的姐姐!”

    叶家如今光耀门楣,叶行远陆续给姐姐寄了不少银两,叶翠芝还担心他娶媳妇的事,早在乡间买了许多良田,又重建了祖宅,与往日的寒酸大不相同。

    亲家刘公刘婆哆哆嗦嗦,想要来见礼,叶行远此时也不在意,便道:“你们可别忘了,我姐夫是招赘进来的,是姓叶的,你们也不过是寻常亲戚,休要打着叶家旗号招摇撞骗,若是不然,叫我知晓,定斩不饶!”

    刘公刘婆哪里敢还嘴,只一个劲儿点头称是。

    又有叶行远的启蒙社学胡老师觍颜前来拜见,他自诩状元恩师,在乡中也骗了不少束脩,今日再来事想将关系缓和。叶行远一见他便心头火起,心道当初你多方刁难,如今还敢打我的名头?

    便厉声斥之,说明其劣迹,胡老师羞惭无地,远遁而去,从此不敢在归阳县露面,不知其所终。

    叶行远在村里快意恩仇,有仇则斥,有恩则报,心中甚是快活,对姐姐道:“古人云富贵不还乡,如衣锦夜行,今日知之也。”

    叶翠芝笑道:“你也真真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都说你将来事要当宰相的,宰相肚里能撑船,你可不要再这般小气。”

    叶行远不在乎道:“圣人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可也。我不过是秉承圣人教诲,并不打紧。”

    叶翠芝道:“圣人还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那日听说你中了状元,原以为是要做驸马的,故而也未曾再帮你相看媳妇儿。

    不想皇帝竟然没有招婿,想来是没有合适的公主,如今你既然返乡,不如找机会定个姑娘,早日生个白胖小子,继承我叶家香火。”

    叶家香火是叶翠芝心心念念的大事,如今她丈夫虽是招赘,但这两三年间也并无再生,只有一个霞儿终究是女子,不能承继香火。

    叶家既然发达了,当然要开枝散叶,这首先便着落在叶行远身上。

    叶行远倒也不是不想娶亲,但他知道自己九世童身,若能得妙法交合,对求道大有帮助,便不想这么草率。支吾道:“姐姐莫急,我也看好了,只是如今年纪尚小,不便下聘,过两年待我从蜀中回来再说。”

    叶翠芝喜道:“原来你已有了意中人,这倒是好事。不知是哪家小姐?”

    她回想了一下,神神秘秘道:“当日欧阳举人家的小姐与你过从甚密。又有一位莫娘子,你到底喜欢哪一个?不过在我看来,莫娘子妖娆了些,可娶为妾室,那位欧阳小姐虽然凶了些,但到底是同乡,知根知底,选她没错。”

    叶行远啼笑皆非,想不到自己衣锦还乡,首先还要被逼婚,只好含含糊糊推脱了一番,总算暂时稳住了叶翠芝,终身大事,暂且日后再说。

    他在家中住了七八日,这才启程,叶翠芝含泪送别,又道:“你从蜀中回来都已经二十出头,那时可一定要定下人家,不然姐姐死都不瞑目。”

    叶行远只能答应,这才离去,回到归阳县中,再乘舟西下,与李夫人和青妃汇合。

    李夫人原本就是要与他同行的,而青妃已经被叶行远招入幕中,她虽为阴神之体,却无羁绊,天下哪里都去的,干脆就随同一起入蜀。

    蜀地的春天甚为妖娆,有江南的烟柳,却也有塞北的春寒。他们沿着汉江逆流而上,等穿过蜀山,便觉得气候变化,山势险峻,几乎处处都是激流险滩。

    叶行远叹道:“怪不得古人叹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青妃较真,便反问道:“这话是哪位古人说的,我怎么没有听过?”

    叶行远没奈何,只能将一篇《蜀道难》做了出来,讪笑道:“这原是我自己的感慨,刚做了一首诗,假托古人,不想被青妃认了出来,便请品题一番。”

    青妃略略一读,便觉得字句清俊,顿生华彩,忍不住叹道:“你果然不愧诗魔之称,当初你送我一句‘独留青冢向黄昏’,我已觉得是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