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今日你这‘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方勾连’真是写尽险峻之意,真不知道你如何有此才华。又有此才华,偏又不重于此,这才是最了不得之处。”

    叶行远都不用干别的,只要凭着自己的诗才,便可在轩辕世界得享大名。但他偏偏古怪,根本就不在乎自己的诗才,很多时候随手一笔,便是绝妙好辞,但真要他正经作诗,他偏嬉皮笑脸,浑不在意。

    人家得一警句,不说得意一生,至少也要吹嘘三年。叶行远却随时随地乱放警句,让人都已经失去了惊喜。

    这本来也是叶行远的心思,他便笑道:“诗词乃是小道,在这轩辕世界,圣道、天机、灵力才是根本,我今求圣道,已偏离圣人之意,只觉得举步维艰,哪里还有心这些小技?”

    他觉得自己要做的事情太多,在这人间便须得寻找五德之宝,凑齐之后换取圣人灵骨,然后一路升官到礼绝百僚的一品宰辅,再往后才是寻求飞升仙官,这已经是天才一辈子都未必能干完的事。

    何况飞升之后,还有天地奥秘需要探索,还得追求圣贤之道,这才是叶行远的正事,诗词这种东西,他有一肚子加一屋子,根本不放在心上,玩玩即可。

    “当代诗家与你同代,真是不幸。”青妃感叹,也就不再与他探究诗词,只一起剖析蜀中的政治形势。

    蜀中这两年贪腐的消息甚嚣尘上,一直说朝廷要对蜀中开刀,然则迟迟未有动静。如今的蜀中巡抚张勤理张大人多年为官,在蜀中根深叶茂,很难动得了他。

    而蜀中最富的天州府亦是最深的一摊浑水,天州府知府童之贺同样在蜀中待了十年,关系极深。

    蜀中的官员流动性明显要比其它地方低,一来也是因为这边地势险峻,一般人不愿入蜀,入蜀之后,又都不愿离去,久而久之,这里渐渐就有了独立王国的倾向。

    尤其是这几年闹流民,蜀中富庶处还好,贫穷的山里尽被流民占据,不服王化,惹出许多事端,更有许多地方消息断绝。

    蜀中也就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着朝廷也开始打马虎眼。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非蜀党,更没有什么人愿意去蜀中为官,所以叶行远要占这个缺,倒没有太大的阻力,只是引起了一片狐疑。

    叶行远道:“此次我是入按察使衙门,按察使王老大人听说刚正不阿,行事清廉,与蜀中这一批人格格不入,故而经常遭人排斥,倒是与我是同病相怜。”

    青妃笑道:“王百龄乃是清流高官,他只应脾气太过耿介,才会被排挤出京,声望还是极高的,与你这无行浪子大不一样,只怕他老人家也会看你不顺眼。”

    叶行远苦笑道:“那可如何是好,原本就是入虎穴,顶头上司还不罩着我,在蜀中岂不是寸步难行?”

    青妃咯咯娇笑道:“你手上还有锦衣卫的底牌,怕些什么?我只是提醒你,一开始莫要太过心急,蜀中的情势要比西北复杂多了,无论如何,看清形势再动手。”

    叶行远在琼关好歹是一把手,当然随便呼风唤雨,但是在蜀中只是一个普通的佥事,做任何事都要顾虑方方面面,不可大意。

    第三百六十六章

    叶行远在江上议论蜀中形势,蜀中也有人在议论他。

    状元入蜀,叶行远身份又极特殊,前两年一直在风口浪尖之上,不可能不引起其他人的关注。他这一次入蜀,蜀中和天州府各个衙门都在议论他。

    首先是他入职的按察使衙门,王老大人听说叶行远要来,早就皱起了眉头,对师爷抱怨道:“此子奇思妙想,倒是颇有趣味,但行事不合于正道,我素不喜。

    蜀中原本就一团乱麻,再来个他,岂不是更加千头万绪?我在蜀中查了这一两年,可千万不要被这小子给搅了。”

    师爷劝道:“叶行远若要来,必有一番作为,我观此人行事,倒不似俗人一流,或可为大人臂助。”

    王老大人赌气道:“哪有什么不俗?考中状元之前,就知道卖祥瑞讨好皇上,还幸进得了个不伦不类的爵位,世上焉有先得爵,后中状元之人?

    若不是行事这般不当,内阁诸君又怎么会死活瞧他不顺眼?”

    师爷笑道:“那都是他入仕前的事了,年轻人拿捏不住分寸也是有的,再说他封爵乃是酬他救驾之功,难道他为了不想被封爵,便坐视不理不成?

    入仕之后,此子更有作为。阿青案审得干净利落,琼关特区搞的有声有色,更不要说他守卫孤城,堪比三千年前子衍君,连乌眼山的赵老将军都看好他,特意奔袭千里救他,难道老将军还能看错人不成?”

    王老大人沉吟半晌,似乎觉得不便不承认赵牧野的眼光,便哼哼两声道:“暂且观之,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相比王老大人有些挑剔的等待,天州府一干人等却更为慎重。

    童知府中年发福,是个油滑的胖子,他穿着便服,带着纱帽,帽翅儿与身上的肥肉一起颤颤巍巍。他听了叶行远入职按察使司之后,便一直有些担心,“此人为何会进按察使司衙门,莫非是来查咱们的么?”

    天州府同知姓吴,表情略有些木讷,心计却最为狠毒,他冷笑道:“别管他是什么状元,在天州这一亩三分地上,怎么也轮不到他作主。大人不必担心,下官自会应付。”

    童知府咳嗽一声,低声道:“这人身份特殊,也不好做得太过,否则朝廷面子上过不去,咱们也不好过不是?”

    吴同知摇头道:“若他不惹事,咱们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但他要是敢呛声,在这蜀道之中弄死个把人,可不是什么难事。”

    童知府咳嗽得更加剧烈,摇头道:“你总是这般,哪里像个官人?倒像是打家劫舍的强盗,我却劝你,既然如今做了官儿,不管如何,这官架子总要摆起来。一日日这么端着架子,官威自然就有了……”

    吴同知瞥了他一眼,心道童知府你天天端着个架子,但这一身肥肉实在也白不出什么官威,但又不便反驳上官,便陪笑道:“大人所言甚是,下官自当注意。反正若这位叶佥事有什么异动,下官自会防范于未然,还请大人放心。”

    童知府发了半晌呆,叹息道:“只盼他安安分分,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叶行远其实也希望安安分分,他根本没打算让大家不过好日子,朝廷现今的情况几乎是无官不贪,若不涉及到他,无非也只是睁眼闭眼。

    他来到蜀中,第一目的是颜无邪之墓,只要没人拦着他,他才懒得管蜀中官场这些龌龊事。

    所以叶行远刚抵达天州,第一个便是拜谒颜无邪墓——说是拜谒,更准确点说其实是路过,颜无邪墓就在天州府的中心,无论要去哪里,总会经过此地。

    硕大的墓碑前,有位老大娘正在叫卖杏花。石翁仲的间隔中,摆着各色小吃,香气袭人,这里浑然没有一位圣人弟子陵墓的庄严,而是充满了市井的快乐气息。

    叶行远笑道:“颜无邪最重礼,不知陵墓前成了市集,他会不会嗔怪?”

    青妃摇头道:“你读书总是不求甚解,颜无邪重礼,却也重礼之本质,何况他也说过‘死后无礼’,并不在意死后如何。他陵墓前成市集,有助民生,他大约只会高兴。”

    圣人弟子,不管行事如何,他们的道德都是高尚的。虽有迂腐之处,但也不是不懂得变通。

    叶行远致歉道:“那是我失言了,颜无邪堂皇君子,怎会在意这些小节?我只是想开个玩笑。”

    他走到颜无邪的墓碑前,只见墓碑上只刻着颜无邪之墓五个大字,背后却无碑文。想起颜无邪临终前遗言道自己一生无甚可书,叹哉憾哉,也不由为之同情。

    颜无邪在圣人门下苦修二十年,必有所得,他精通礼、法,更擅长管理国家,可惜还没当多久的官,就被派去南越,硬生生囚禁了十多年,一身本领不得发挥,想来心中也必是遗憾。

    后来虽然被送回楚国,但他的身体也彻底垮了,未能再做出一番事业,便英年早逝,更让人扼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