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了陆十一娘,方知她来此之前封条就是破了,大约是当地百姓怒火无从发泄,便从寺中拖些家什回去,便是砍了当柴烧也是好的。看门的和尚年老,不敢阻挠,如今庙中几乎已成白地。

    叶行远笑道:“也是活该!不过只怕百姓破坏了证据,那可就麻烦了。”

    陆十一娘忙道:“后院当地官府落了锁,百姓进去不得,咱们锦衣卫到了之后,又加了一道锁,日夜看守,里面定然保持原样。”

    众僧淫行,都在后院地下密室之中,种种证据亦有保存。只是死人的尸骨都已运回衙门,不过叶行远这次来也不是为了看这个。

    叶行远赞扬道:“你如今心思更是细密了些,这番做得好。”

    得一声夸奖,陆十一娘几乎骨头都酥了,她知道叶行远前途不可限量,故而死心塌地的跟随。虽然叶行远在锦衣卫中官职未升,连带着陆十一娘还是个总旗。但她也不着急,深信光凭叶行远超人的本领与圣宠,早晚做到指挥使都毫无压力,到时自己可就水涨船高。

    她殷勤的上前为叶行远推开了山门,老和尚正在门口扫落叶,看他们气势不凡,不敢阻拦。叶行远倒是客客气气迎上去,还赏了他几钱银子,问了几句闲话。

    不过这和尚又聋又哑,只会含糊说念两句经,叶行远问不出什么,也就不多纠缠,随着陆十一娘先绕过穿过前殿,往后院禅房而行。

    慈圣寺是传统的三殿三阁结构,本来前中后殿的东西两厢应是禅房,但因为香火太盛,都改成了香火铺子与经忏堂,另外在后墙外又平了一大块地,建了几栋静室。

    这十几年来的劫掠少女案,犯罪地点便在这里。

    叶行远并不急,每进一殿,都入内礼佛,只是殿中空空荡荡,木鱼、蒲团、香炉、供桌等物都被搬空,只有佛像仍然留着。

    进入大雄宝殿,叶行远发现慈圣寺供奉的乃是药师佛,微微一怔道:“卷宗倒未曾记载,慈圣寺乃是东土佛宗,敬奉东方佛祖药师琉璃光……”

    陆十一娘懵然,深感自己无知,在她看来所有的佛像都差不多,哪里能分得清谁是谁,便问道:“这有什么不妥么?”

    叶行远道:“只是供奉东方佛祖的庙宇比较稀少罢了,倒也不能说是不妥。当时南朝四百八十寺,一半供奉西方佛祖释迦牟尼,一半供奉中土佛祖弥勒,供奉东方佛祖药师的寺庙顶多只有十来座,后来传承断绝,东方佛祖的庙宇也就更少。”

    轩辕世界的佛教并未如地球上那般在中土大兴,毕竟神道尊严,瓜分了大部分凡人的信仰,佛教只有减些残羹剩饭。不过他们手段高明,又善打机锋,颇得文人雅士喜爱,亦能忽悠愚夫愚妇,流传也颇广。

    佛教分为三宗,分别信奉释迦牟尼、弥勒与药师,但东宗势微,只有中、西二宗蓬勃发展,因此叶行远发现慈圣寺竟然是东宗寺庙,也觉得颇有奇怪。

    陆十一娘奇道:“既然三位都是佛祖,为何独独药师佛不受欢迎?”

    叶行远嗤笑道:“这就要怪那些秃驴不识抬举,当初明帝允他们传教,谁知道他们竟然敢胡言乱语,说圣人便是药师佛化身,来此点化东方百姓,这当然当即被禁毁。

    他们倒也乖觉,赶紧收回了这说法,这才保得香火不灭。但是药师佛也就被打入另册,至少在中原之地,很少见到他们的庙宇。”

    敢说圣人是药师佛化身,那是大大得罪了读书人,和尚们的力量本就没有达到过巅峰,稍一受打压便软了骨头,再不敢乱说这种话。

    这也不怪他们,佛教一向好为大言,以此来震慑信众,可惜在中原碰壁。

    叶行远觉得这地方是做东方佛宗的庙宇,与整个事件可能也有什么联系,便暂且记下。与陆十一娘继续往前走。

    穿过后殿,便是一道黄色院墙,沿着院墙走几步便见到一扇月洞门,是通往后院的路,如今两扇门扉紧闭,还挂上了两道铜锁。

    陆十一娘道:“这里便是前院与后院唯一的通道,若不从这里走,便只能从寺外绕五里多的山路,方能抵达入口。”

    叶行远知道慈圣寺的后院还有一个门,微微颔首道:“那些受害者,除了在寺庙中进香的信女之外,那些被劫掠的少女,都是从另一个门被带入其中。而那逃走的罗老实之女,便是从这道月洞门逃出,惊动了寺中香客才得救。”

    陆十一娘回答道:“正是如此,不过此事也有奇处,便是这月洞门平日白天也是关上的。除非是寺庙中有人要进去才会开门,后院中要入寺院,那是从这一侧闩紧,根本就过不来。”

    罗老实之女只说自己被一个小沙弥所救,逃过来的时候就见月洞门是开着的。她稀里糊涂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才冲出去喊了救命。

    叶行远笑道:“若这么说,也是有人有意要救他,还想坑这慈圣寺一把。这个案子看起来简单,涉及的各方势力可不少呢。”

    他走到月洞门前,陆十一娘会意,取出钥匙,连续咔咔开了两把锁,摘下门闩,轻轻一拉,开了大门。前方豁然开朗,竟然是个郁郁葱葱的后花园。

    叶行远啧啧称叹道:“宗教果然是个赚钱的活动,想不到慈圣寺居然这般有钱!”

    第三百六十九章

    慈圣寺后花园的奢侈,出乎叶行远的意料之外,这也是卷宗未曾记载的内容。这里花木便颇为珍稀,有几部牡丹花乃是难得的异种,叶行远之前也只在图谱上见过,未曾遇上过真货。

    至于亭台楼阁,假山流水,更是出自名家手笔,出了大价钱请高手匠人做的。单说那“瘦、透、漏、皱”的湖石,便是江南的贡品,选花石纲都能入选,没想到就落在这深山之中。

    叶行远当日看过李成押送花石纲的货物,感觉与之相比,似乎还是这慈圣寺后院更像样些。幸好山中百姓不认识得这些花、木、石的珍贵,官府又锁了大门,这才能全部保存下来。

    “慈圣寺的水,看上去还真是越来越深了……”叶行远自言自语,不管到底这后院里面到底住过什么人,能花这么大手笔建筑花园,这个财力便骇人听闻。

    他沿着小径向前走,绕过假山,随意扫了扫沿着路边一排雅致的禅房,走马观花查看了一番,便继续探寻。问陆十一娘道:“密室似在假山之后,机关在何处?”

    陆十一娘忙穿过一棵大槐树,在树根处提起一块石板,寻着一个铁钩把手,用力一拉,只听铁链声咔咔声响,触动机关。假山下两块大石头左右挪开,露出一个大洞,洞口又有铁板封门,门上只有一个钥匙孔。

    叶行远走到跟前,轻轻摩挲那铁门,只见门上铆钉厚重,若是不用钥匙,想要凿开这门还得花一番力气,忽然回头道:“十一娘,你是锦衣卫,可知陛下可曾微服出京,巡幸过蜀中?”

    陆十一娘吓了一跳,连忙摇头,“陛下自登基以来,从未出京一步。”

    隆平帝生性跳脱,要是给他机会,他说不定真会微服私访四处溜达,但可惜从他一即位开始被便文官集团牢牢钳制,令他不得自由,此后半辈子都在或明或暗的斗法,哪里有心思有时间出京?

    叶行远其实也清楚这一点,便点了点头,再未多言。

    陆十一娘又从腰间取出了一把铜钥匙,插入锁孔,缓缓转动,锁住的铁门松动,自然而然的向两边开启。

    铁门之后,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隐隐还可见底下有火光闪烁,这是僧人在地室中放的长明灯,道现在油缸尚未烧完。

    那些四面八方花了大笔银子捐献灯油祈福的香客得知此事之后,都是恼怒之极,想不到他们的善心竟然被用在这种污秽的勾当里面。

    叶行远只觉得一股地底的秽气扑面而来,不过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重,情知这地下密室还另有通风口,设计倒是极为精巧。

    “下去看看。”他漫不经心道。抢先下了阶梯,陆十一娘不敢抢先,便紧紧的跟在叶行远身后,贴得极紧,生怕出什么意外。

    由于地底燃着长明灯,并不需要额外的照明,走了几阶台阶之后,眼睛便习惯了黑暗,能够看清底下的情况。

    这地室极大,中间等于是个宽敞的大厅,两面各有几扇铁门,便是囚禁女子的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