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的意思,是盼着大人能给我女儿找个出路。不管能不能治好,卖她做了丫环也好,官婢也好,能活下来,她娘亲也就不那么牵挂了。”

    叶行远啼笑皆非,原以为这个男人是舍不得女儿,没想到他是巴不得赶紧把女儿送走,就连治好了也不要回来。

    礼教杀人,一至于斯。叶行远心中暗暗叹息,点头答应道:“小娟姑娘确然有功,这也算是衙门欠她的,既然你也有这般想法,那本官便答应你。等给小娟姑娘治好病,便为她找一门良配,远远的嫁出去,断不会受此地流言影响。”

    这两句话叶行远特意拔高了声音,这不仅仅是说给罗老实夫妇听的,也是让房中的罗小娟听到。

    果然听了这两句话,房中突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久才又有骚动。叶行远暗自好笑,这小姑娘装疯到底不是专业的,破绽甚多,只要稍加注意,必能发现纰漏。

    只可惜天州府上上下下,不是忙着捂盖子便是酒囊饭袋,哪里会注意到罗小娟根本就没疯?

    听叶行远这么说,罗母感激涕零,上前给叶行远磕头,“大人大恩大德,若真能如此安排,那可是咱们家娟儿的再生父母!”

    她声音哽咽,分明是舍不得女儿,但也知道这大概是女儿最好的归宿。若是她留在村中,不是被人欺负,便是有可能被他父亲哪一天抽冷子杀了,这可是人伦惨剧。

    罗老实扁了扁嘴,却不大满意。觉得把女儿嫁出去自己还一文钱捞不到,若是卖了,纵然是个疯子,终究是个闺女,总也值个三五两银子。

    不过当务之急是将这玷污家门的疯女儿送走,罗老实也就不那么挑剔,点头道:“大人怎么说,便怎么办吧!孩子他妈,快将娟儿拖出来!”

    大概是因为听清了叶行远刚才那两句话,罗小娟并没有太多的反抗,顺从的跟着母亲从房中出来,目光呆滞,口中仍旧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但是叶行远其实能注意到她偶然会趁人不注意偷瞟自己,那一刹那见眼神灵动,可不是疯子的模样,于是更加肯定。便朝陆十一娘使了个眼色,让她照顾罗小娟带着走,自己则别过罗氏夫妇,回返按察使司衙门。

    叶行远并没有将罗小娟带回按察使衙门,而是让陆十一娘带她去了锦衣卫的隐蔽据点,自己又换了便服,来到据点,开始向罗小娟询问。

    罗小娟原本正埋头在吃点心,看他进来,赶紧嗷嗷叫了两声,似乎想证明自己疯病未愈。

    叶行远笑道:“小娟姑娘,你莫要害怕,若有什么冤屈,本官都会为你作主。此地那是最百无禁忌的锦衣卫秘密据点,你不必再装疯卖傻。”

    罗小娟不知什么是锦衣卫,但百无禁忌四个字还是听得懂的。她抬起头,不解问道:“大人怎知我是装疯?”

    她装疯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从来没有人怀疑她。

    叶行远道:“小娟姑娘演技其实并不出众,演疯子难免露出破绽,我在你家门外稍待了一会儿,就发现叫声未免太过规律,这不是疯子所为。

    至于其他人为什么没发现,我是猜测他们都希望你是疯子,那不但不会发现破绽,反而还要为你疯的不够的地方找借口,自然会对你深信不疑。”

    对于罗小娟的亲友来说,他们都认为被奸污的女子不是去死就一定是疯子,那罗小娟自然是疯子。

    对急于想掩盖真相的某些人来说,罗小娟不是疯子就得杀人灭口,现在她既然是疯子,那也就不必太在意了。

    所以罗小娟是不得不疯,她若是不疯,现在早就死了。

    她幽幽叹息道:“我本只是有些受了刺激,心情不好大喊了几声,爹娘惊惶失措,当我是疯了。此后村人赶来,听见我疯了反而都甚为高兴,仿佛我的罪孽因此就被洗清了。”

    既然发疯可以享受更好的待遇,罗小娟就干脆一疯到底。尤其是官员没来审问的时候,罗小娟明显能够感觉到他们的紧张和杀意,所以她害怕了,更不敢承认自己没疯。

    叶行远听她说完装疯的过程,心中一动,又问道:“你可记得,你觉得害怕的那个官员是何人?”

    罗小娟毫不犹豫道:“便是知府童大人,他一身肥肉,我绝对不会记错。”

    天州府果然在这件事情里面牵涉甚深,他们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角色还得调查,但总归不会太光彩便是了。

    叶行远知道要询问罗小娟的关键,是她失踪的几日在后山密室中到底看见了什么,便轻咳一声,柔声询问道:“小娟姑娘,接下来我要问你在慈圣寺中之事,你若是怕受刺激,便及时叫我停止。”

    罗小娟不在乎道:“其实我也不大明白,只是爹娘将这件事说得比天还重,你既然要问,我自可以和盘托出。”

    她到底还是十五岁的少女,这样的摧残当时固然造成了极大的痛苦,但是由于她并不明白行为的意义,所以在一个月之后,创伤其实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叶行远便问道:“你是如何被那些和尚劫掠上山,上山之后又有哪些遭遇,见到了哪些人,还要请你一一讲来。”

    罗小娟吞咽了一口口水,脸上浮现恐惧的迷茫之色,回忆道:“那一日我到山上玩耍,遇到几个青布包头的闲汉出言调戏,我自然是不理他们。

    但正要走时,为首那闲汉拿出一块手帕在我面前一晃,我只闻道一股香气,便觉得天旋地转,人事不省。等醒来的时候,便在一个黑暗之地。”

    她说的地方,当然就是慈圣寺的后山密室,等她逃出来之后,也曾在官府的带领之下,重新指认过一次,才知道自己被困的地点。

    叶行远心道这一群和尚倒也了得,还是迷魂药大盗。这迷魂药倒是在智禅长老房中搜到了,可以作为证据。而且那些包头的青布,也都在禅房之中,据此便证明那些闲汉果然是和尚化装。

    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劫掠少女,真是胆大包天!

    “之后呢?”叶行远知道接下来必然是罗小娟的痛苦回忆,但还是不得不坚持问下去,“先欺负你的是什么人?”

    提到这个问题,罗小娟的脸上再一次出现了一种古怪的神色。

    第三百七十一章

    被和尚掠去,本以为一定会被蹂躏侮辱,但一开始的情况却与想象并不一样。比罗小娟更早掠入地窟的少女也告诉他,最初奸污她们的并非是寺庙里的和尚,而是外来的一批神秘人物。

    “他们明显没有那些和尚那么壮,皮肤白皙,又肥胖,只怕是……哪里的贵人……”那少女惊恐的语音言犹在耳,罗小娟回想起来,顿时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并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向叶行远转告。叶行远与陆十一娘对视一眼,心中如惊涛骇浪。

    贵人?果然慈圣寺这一摊水够浑的。正如叶行远所料,这绝不是一群淫僧胡作非为,背后可能涉及到更多丑恶的大人物。天州府这些官员,只怕都脱不了干系。

    叶行远沉吟一阵,细问道:“你可看清其中什么人的模样?”

    说实在这问题有些不忍,罗小娟落入慈圣寺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饱受折磨。根据她的供词,包括那些看管的和尚在内,侮辱她的男子多达十五六人,要她分辨那些淫棍的特征,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只是现在仅有她这一条线索,叶行远欲图追查,也只能无奈硬着头皮向她追根究底。

    “他们都戴着黑布头罩,就算是……那个的时候也不例外。只有一次……”罗小娟面无血色,低头咬牙道:“有一个年轻公子,头罩套的不牢,半途掉了下来,被我瞧见了。”

    这批人还真够谨慎的。他们的身份果然是绝密,连确定要灭口,永远不可能离开地窟掠夺来的女子面前,都不露出真面目。这与那些鲁莽好色的和尚可大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