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两?”这时候姬静芝才恍然大悟——她只是不通庶务,并非愚笨,童衙内不开口要钱便罢,一开口要钱,她心里便明白了。

    对方分明便是做了个圈套拉自己往里面钻,到了这时便讹诈钱财,这等丑行,岂能让他如愿?

    姬静芝心中暗笑,你们机关算尽太聪明,却想不到我本是女儿身,哪有什么调戏良家父女的可能?想到此处,她心中笃定,便长笑道:“原来你们这是讹人的局,我就觉得怎么都透着古怪。可惜这一招对我无用,童公子,识相的便早些退去,免得面上不好看!”

    她这几句话说得颇有气度,童衙内也觉得心中打了个突,不知对方是什么人物。但又想在天州府这一亩三分地上,又有谁能压得过他们天府会的官二代集合?

    因此便鼓着眼珠道:“你最好老老实实的,否则进了衙门,可由不得你了!”

    姬静芝傲然而笑,“进了衙门,又能定我何罪?”她一扯帽子,露出一头青丝,得意道:“我本是女儿身,哪里能调戏妇女?你们这局虽然恶劣,却找错了人!”

    你一个女人来逛什么青楼?童衙内也震惊了,这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转折。这女扮男装的事他也曾在戏文中听过,但现实里面何曾见过?这女子扮成男人,难免都有破绽,但刚才姬静芝展露容貌之前,却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如今她扯去伪装,易容丹的效果也随之化去,露出花容月貌,与刚才的容貌还有一些微妙的不同,完全便是男女之别。

    童衙内眼前一亮,赞道:“好一个美人胚子!”

    姬静芝这位郡主平日养在深闺,确实是天香国色,蜀地也不曾有几人见过他的真面目。童衙内看清她如此美貌,骨头便酥了一半。一时间恶向胆边生,一不做二不休,便向周围同党道:“怪事年年有,不想今日遇上了女子来逛青楼。

    既然如此豪迈,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家女子,我来将她擒下,先享用一阵。再分与诸位兄弟如何?”

    吴昭当先叫好,“这是当然,看这女子的美貌,我都已经急不可耐,岂能这般轻易放她走了?既然她敢来此,定然知道后果,大哥你就先用便是!等小弟用过,再去通知莫公子、刘公子等人,断叫这小娘尝尝我们天府会的厉害!”

    童衙内哈哈大笑,“他们两位,自然也是要请的。对了,她既然是女子,那随身小厮必然也是丫环,你将她擒来,不要走漏了风声。”

    姬静芝在旁听他们淫猥之言,虽然不能尽数听懂,但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这会子心里才开始真的害怕起来,惊悚道:“你们……你们想做什么?”

    “放开我家小姐!”绛雪不知何时闯了进来,这丫头也算是忠烈,冲进来在人堆里劈头盖脸乱打一阵,童衙内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一把,恼羞成怒,反手扭住绛雪的手腕,按在墙上。

    喝道:“真是不识抬举,兄弟们,你们把这丫环拖下去炮制,我先来服侍这位大小姐!”

    他信手将绛雪往前一扔,吴昭淫笑着将她抱住,便要往屋外拖。姬静芝高声尖叫,又羞又怒,不知该如何是好。

    叶行远与陆十一娘在门口看了半天的戏,眼看闹得实在不成话,知道也该出面,叶行远便挺身而出,穿过假山,走到那静室门口,朗声叫道:“诸位衙内,君子行事,以伦常为要。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父女,成何体统?

    尔等父辈皆为官吏,受朝廷俸禄,更应该以身作则,不可令父辈蒙羞。此刻还不幡然悔悟,更待何时?”

    这言语中已用上了清心圣音神通,这一班纨绔子弟都是不读书的,都是靠家里有钱,捐个监生贡生,虽有品级,对这天机灵力灌注的清心圣音哪有抵抗力?

    童衙内一听之下,便觉得两耳隆隆,天旋地转,不自觉地便放开了姬静芝与绛雪。

    姬静芝知道这回是真来了救星,也顾不得郡主的仪态,拉了绛雪便夺门而出,一路小跑躲在叶行远身后。自觉安全了几分,方才放声大哭。

    “这位小姐不必担心,这些人伤不了你。”叶行远注意到以童衙内为首的诸人都变得有些浑浑噩噩,这清心圣音神通效果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只能说这些官二代们实在太不肯下功夫。

    他今日来是为了调查童衙内与慈圣寺案的关系,难得他心思恍惚,这种机会岂可放过,便让陆十一娘安慰姬静芝。自己则是上前,抓住了童衙内,厉声喝问道:“你这种恶事,还做过否?若有隐瞒,必遭天谴,还不从实招来?”

    童衙内眼神恍惚,心中不知怎的涌起了一股痛悔的情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叫道:“公子,我十恶不赦!我恶贯满盈!我百死莫赎!我愿招!”

    第三百八十一章

    对付童衙内这种人物,叶行远不能像对付霍典吏一般直接擒拿回去。除非他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可以与天州府官场撕破脸。

    原本他是打算最好的结果便是故意进仙人局,然后借机反制,闪电审讯,但效果如何未必能保障。最差不过是探探消息罢了。

    如今这局面倒是没有事先预料到,童衙内色欲熏心,被叶行远的清心圣音一逼,居然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尽数招供所犯罪孽——其他人浑浑噩噩,也都没有阻止。

    原来这强奸良家父女之事,于这些天府会的官二代们是做惯了的。而其中最重要的据点,便是城外的慈圣寺。

    他们沆瀣一气,派出凶僧四处劫掠落单的民间女子,抢入寺中,先啖头汤,然后才将那些可怜的女子丢给如狼似虎的淫僧们。其中童鸣便是积极打头的一个,而蜀中官场那些小杂种们,几乎是一个不落,没有人是无辜的。

    从童鸣口中听到真相的时候,叶行远都震惊了。他对蜀中的腐败和黑暗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居然能够到这种地步。

    这蜀中,仿佛已经不是圣人教化下的文明之地,而是充满了血腥与罪恶的蛮荒。叶行远瞧着在场那一群浑浑噩噩被洗脑的阔少们,恨不得将他们斩杀当场。

    “大人,要不要将他们拘拿回去?”陆十一娘也怒不可遏,虽然是锦衣卫,但她终究也是女人,同仇敌忾。

    叶行远几乎忍不住这种冲动,但还是屏息摇头道:“不,今日人还不齐,莫、刘二人都不在。若要抓人,总得一网打尽。”

    他厌恶地瞧着这些人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不用多久,我要这些禽兽全都付出应有的代价!”

    叶行远再也不想看这些人人丑态,拂袖而去。姬静芝也吓傻了,行尸走肉般随着他一起出门,犹自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一切。这……这便是蜀中?她从来没有想像过世间竟会如此丑恶。

    直到出了听香小筑的大门,瞧见头顶逼仄的蓝天,叶行远方才长舒了一口闷气。这个案子一揭开盖子,果然充满了腐臭,怪不得按察使王老大人查这慈圣寺案阻力重重,原来他面对的是整个蜀中官场。

    陆十一娘这时候也冷静下来,最初的愤怒过去之后,她也未免有些担心,便暗中向叶行远道:“大人,要动这些禽兽,便是要将整个蜀中官场掀翻。大人初临此地,根基未稳,只怕……”

    叶行远摇手阻止了她说下去,“当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这等人伦惨事就发生在眼前,若让我袖手旁观,实难做到。”

    识海中的宇宙锋剑灵振动不已,仿佛是在与他的话共鸣。灵力流转全身,叶行远又觉得胸口激荡,他心里清楚,这又是所谓“天命陷阱”的降临。

    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蜀中官场——更不要说这张巨大而丑陋的官场关系网之后,可能还盘踞着一个隐藏的枭雄,这以叶行远现在的身份地位,似乎是难于登天。

    叶行远所有明的暗的身份拿出来,不过只是状元、大儒、按察使司佥事、云骑尉与锦衣卫百户,这其中任何一个身份拿出来,都足以在轩辕世界一方立足。

    但是想要对抗一个省级的官场加上一位藩王,却显得有些以卵击石。就算是这些身份加起来,远远及不上对手的一个零头。

    省中抚台、藩台、臬台三位大佬之中,大约顶多是叶行远的顶头上司按察使王百龄保持中立,另外两位一二品大员,儿子卷入案中,他们不可能不救。

    其余自童知府以下,省城之中的大部分官僚子弟都与此事有涉,叶行远虽然不怕他们,但又怎能对付这些人的合力?

    至于一方藩王,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自己的封国几乎又生杀予夺之权。何况皇权至高,若是得罪藩王,就算官司打到金銮殿上,皇帝一般也会偏向于自家人。

    近几年确实有清流借着像猪一样的宗师来刷声望,骗一顿廷杖以求名声,但叶行远偏又不是这种路数——他要是与蜀王起了冲突,第一个高兴的一定就是朝中那些大学士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