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越国虽然僻处南方,但是军力强大,擅产铁器,时有北伐西征之意,乃是数一数二的大国。如今国势正盛,便是中原的老牌霸主,都不愿正面缨其锋芒,遣使通好,约为婚姻。

    他们如今内争,北方诸大国正乐见其成,而周天子暗弱,就带着三百军士,想要去调停这一场战事,那不是开玩笑么?

    而且领军之人,也并非是沙场大将,而是一个年迈的老夫子,难道真的要去和那些南蛮子讲道理不成?岂不闻“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乎?

    有人嘲讽道:“此行一去,周王室的权威就彻底扫地了。日后还有什么人会在意这位天子?”

    有人嗤笑道:“就算不去,如今各大诸侯,还有谁把周天子放在眼里?我看那位老夫子也是痴心妄想,读书读迂腐了,指望越国能重天子之命,自己也好趁机下台,为王室争一份脸面。”

    有人摇头道:“越国人好勇斗狠,本来就并非守礼诸侯,哪里会在意这些事?老先生能活着回来,就算是人家尊师重道了!”

    圣人在洛邑学宫传道数十年,可说是天下师,各国的贵族,多多少少都受过他的教育。故而虽然觉得他此举轻率,言辞中对他个人也不愿太过无礼,只是慨叹其异想天开。

    这些流言,连圣人所率的三百士兵中都有流传。扎营之时,叶行远与高华君巡夜,时常听到有人这么议论,高华君越发焦虑,叶行远却笑而不语。

    在这种范围之下,圣人南下八百里,终于在入冬之前,抵达了吴越两国相争的战场。其时越国大军已经兵临城下,将吴都团团包围,十万大军,军容煊赫。

    第四百八十四章

    江南的冬天,并没有北方那么寒冷,虽然飘着小雪,但空气中还是带着温润。

    十万越军,身着皮甲,手持兵器,肃然列阵,不惧寒冷。越国大军三代受兵家大贤人训练,早已令行禁止,可说是天下强军。

    圣人却毫不以为意,驱车直入战场,朗声道:“请越君出来说话!”

    越国攻吴,乃是举国之战,率军大元帅乃是越王子启。他已经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形瘦削,鹰视狼顾,驱车上前,傲然行礼道:“见过大司空,不知今日大司空来此,有何见教?”

    圣人在朝廷任职,居于朝中三公之职,地位崇高。只是如今王室权威不显,徒有身份,又有何用。越王故意以官职称呼,也是带着讽刺之意。

    圣人淡然道:“天子有令,越国无故兴兵,攻伐吴国,有违诸侯之法。责令越军退回疆界,自当反省,如若执迷不悟,天兵击之,悔之晚矣!”

    越王瞠目结舌良久,方才朗声大笑道:“天兵?大司空,就凭你身后那三百人?若不是孤看你们代表着朝廷,给你们留几分薄面,只要举手之间,就可以让你们化为齑粉!”

    他轻轻一举手,左侧数千弓弩手将长弓向上一举,弓箭上弦,箭矢闪着寒芒,一旦发射,便如雨倾盆,令人不寒而栗。

    圣人身后的军士们腿软,都是面色苍白,心中叫苦不迭。

    越军耀武扬威,如今他们确实也有现在这般的军力。圣人面色不变,正色道:“天子圣威在此,岂是你一国之力可以抗衡,你也曾到我洛邑学宫旁听,我再给你一个机会,须知自作孽不可活!”

    越王恼道:“孤也正是念着这份香火之情,这才一再容让!老师若不速速退去,只恐刀剑无眼,若有误伤,可就怪不得我了!”

    圣人闭目叹息道:“执迷不悟,既然如此,就请动手。”

    高华君大惊,正要劝圣人不要以身涉险,叶行远却拉住了他。圣人第一次展现大神通的大场面就在眼前,岂能错过?

    越王咬牙,他原本只想将周王室的人吓退,也不想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但圣人这般咄咄逼人,叫他身为一国之君如何下台?

    他本来就是个刻薄寡恩之人,脾气又暴戾,便怒喝道:“放箭,统统射死!”

    旁边弓弩手们齐声吆喝,嗖嗖声中,数千箭矢齐飞,覆盖了圣人与那三百军士所在!

    高华君大急,急奔向圣人,想要以遁法救他;诸多军士面容惨白,闭目待死;叶行远却睁大了眼睛,等着看那传奇的一幕。

    圣人微笑,居于战车之上,袍袖舒展,口中只轻轻吐出一字,“止!”

    言出法随,有如纶音。那千万疾射的箭矢,都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住,就这么定定的停在半空,凝滞不动。这场面诡异非常,若不是亲眼所见,断然无人敢相信。

    既不前进,也不后退,更不下落,这固定的画面,让人骇异。

    越王下令之后,满以为接下来便是血腥的画面,看到这些搅局之人一个个被射成刺猬,才能让他一乐。

    没想到竟然见到这种情境,一时间不由目瞪口呆,立足不稳,差点从战车上一头栽下来,全无一国之君的尊严。

    “这……这是什么?”无论敌友,都是不敢置信的高声疾呼。

    “这就是圣人的神通……”叶行远低声喟叹,眼中闪烁着艳羡的光芒。史书上记载了这一幕,但是无论如何,又怎有亲眼目睹来得震撼?

    圣人正是有这种一人可破百万军的神通,才能够以一人之力,终结乱世,开创三千年盛世之基。

    高华君都愣了,他摸着自己的后脑勺,嘿然傻笑,望向圣人的目光,更现崇拜。

    “越君!你不但不守诸侯之法,还敢向朝廷使者出手,实乃乱臣贼子,此时醒悟,随我回洛邑领罪,尚有活命之机。若是再敢胡来,小心你的性命!”圣人威严的声音在战场上响起。

    越王愣了一阵,他攻伐至此,眼看就能覆灭吴国,统一江南,鬼迷心窍之下,怎肯放手?便大喝道:“这是妖法,众将士,不要怕!冲锋!”

    他高举长戟,身先士卒,驾战车急冲而出。身后的越国将士受过严格的训练,眼见国君冲锋,也就随之而上,并无丝毫犹豫。

    圣人叹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他袍袖一挥,仍然是轻轻道:“去!”

    只见那凝滞在空中的箭矢,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力量拨转,掉了个头,朝着越王子启的方向激射。

    越王猝不及防,连挥长戟,想要格开那密如雨丝的箭矢,但又哪里格挡得住,没有片刻便被一支长箭刺穿了肩头,握不住兵器,也难以逃生,刹那间就被射成了刺猬。

    御手与马匹也尽被射杀,战车停在原地,动弹不得。后面冲锋的越军被连带着射死了百余人,再往后之人失魂落魄,不敢再次冲锋,战场再次陷于凝滞。

    吴越之争,就以这种奇特玄幻的方式画上了暂时的句点。

    越王子启挑衅圣人权威,为当场所诛,十万大军群龙无首,只能选择退回越国。吴越两国和谈,迎来未来十余年的和平。

    这是新时代的开启。

    叶行远在史书上曾经见过记载,但当身临其境,还是不由恍然。当夜,圣人入城,吴王亲自出迎,为圣人牵马,表示极大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