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叶行远在他的眼中,只看到畏惧和敬意——这是理所当然的,周王室衰微至今,各国纷争,那也只是强弱之分,虽然圣人出手,救了吴国,但也让吴王明白,在自己头上,还有一个凛然不可侵犯的周天子。

    作为诸侯国君,没有人想要一个真正的天子。

    因此吴王对费力请来救兵的叶行远,也并没有什么什么谢意,甚至比以前更加冷漠与仇视。

    接下来“钟奇”的命运,可不算太好。叶行远心知肚明,但却也不拆穿。

    第二日,圣人接见了越国的使者,敕令他们按时进贡,不可违背王室之礼以后,便率军离去,并未再干涉吴越两国的和谈。

    叶行远送圣人出城三十里,执礼甚恭,圣人最后方才回头,只对他说了一句,“大节之道,便在今后二十年,望君好自为之。”

    众人一头雾水,高华君都不能领悟,只有叶行远知道,这就预示着他将来二十年的命运——看来历史仍然没有改变。

    他应声道:“学生自当善自体悟。”

    圣人点了点头,命人取来《春秋》数卷,交给叶行远,“日后,你可称我之弟子。只是天数如此,吾师生不得朝夕相处。平日我有些偷懒,述而不作,未有什么著作可以教你。

    这里有春秋三卷,是我过去数年编纂而成,你可细细读之,或有所悟。”

    叶行远大喜,赶紧接过了书卷,恭送圣人离去。圣人并无著作传世,只编纂六经,其中《春秋》卷帙浩繁,虽然是上古流传的史料,但从圣人的编纂中,也可知其思想。

    后世的大家中,有许多都是专研春秋,而得圣人大道。圣人编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正是因为如此。

    不说叶行远捧着春秋回府,细细研读。但说吴越两国谈判言和,越国人虽然刚死了国君,人心惶惶,但他们本身强悍凶横,圣人走了也就没了怕惧,便狮子大开口,要吴国赔偿军费,派遣人质,方可退军。

    吴王暗弱,胆子又小,虽然知道越国也是纸老虎,绝不敢再造次,但又怕他们滞留在吴国不走,谈判中就小心翼翼,一路让步。

    最后答应赔偿了大量金帛,割让五座城池,才算勉强将和约拟定。但越国人又得寸进尺道:“汝国钟奇,甚为可恶,害死我国君,请吴王派遣他到越国为人质,此事方才能善罢。”

    越王子启自寻死路,死在圣人的神通之下,越国人不敢找圣人的理论,却对把圣人引来的叶行远深恶痛绝,但又不敢明目张胆要他性命,只想要他到越国为人质,再行折磨欺凌。

    吴王略一犹豫,他与钟奇本是好友,当年也是因为钟奇刺杀其父,才能登上王位,本有感激之心。但为王之后,恩情渐薄,对钟奇也没什么好感,此次钟奇自行其是,救了吴国,他不但不感激,反而有厌憎之心。

    既然越国有此要求,他干脆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钟家人得到消息,忠仆阿大目眦尽裂,急急赶回家中报信,哭喊道:“公子,吴王无信,要将你交给越国人,我们……我们还是走吧!”

    弃国而去,在这春秋乱世也不算什么奇怪之事。但阿大回家,却只见叶行远淡定的在收拾行礼,准备远行。

    叶行远笑道:“此事我早知,吴王此人可共患难不可共富贵,只是我身为吴国人,自当为百姓尽力。有圣人在,越国人也不敢对我如何,去就去一趟,又能如何?”

    他施施然起身,施施然前往越国。

    此一去,便是二十年万水千山。

    第四百八十五章

    越国位于海边,如果以后世的地理来算,国都便在临平附近。叶行远想起真实的世界之中,自己正在这附近与倭寇鏖战,不由也只能感慨世事多有巧合。

    此时地势与三千年后还大不相同,这里是一片大湖,隔开了吴越边境。越国要攻打吴国,要从湖边南面绕过,再折而北上。

    退军之时,当然也是遵循这一条路线,十万大军沿着湖边一路南下,再折而向东,直达越都。

    越国人认为叶行远是造成他们这次远程失败的罪魁祸首,尽管最后他们敲诈了吴王大批的金银财物,掠走了许多吴国女子,也算是满载而归,但是越王死在战场上,对于这些勇士来说,也是极大的耻辱。

    他们迁怒于叶行远,虽然明面上不敢如何虐待,暗地里却各种小手段。

    作为士大夫,叶行远本该有一辆马车,但越军借口牲畜不足,只给了他一头毛驴。这毛驴又瘦又小,哪里拉得动车子,叶行远大多数时候只能步行。

    除此之外,每日粮食,供应也是不足。各种干粮,都是霉烂之物,有时候还供应不及。随同叶行远南下的仆人阿大愤愤不平,想要去找越军主官理论,却被叶行远阻止。

    叶行远劝道:“这本来就是上面交待下来的,便是去为难他,也无非自取其辱罢了。这等小处,又何足道哉?”

    他本来就不是多讲究的人,又身轻体健,便自己行走也是无妨。至于食物,他与那些越军小兵相处好之后,也可以交换些许,至少并无饿肚子之虞。

    这种事本在他意料之中,而圣人也有交待,这之后的二十年,便是他体悟“节”之德的关键时刻,这些小事,或许就是磨练他品格的机会。

    阿大心中不忍,涕泣道:“二公子自小养尊处优,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人人尊重,如今却受这些莽夫侮辱,真是……”

    钟家乃是上品世族,与吴王谱系同属一支,历代为官。钟奇含着金钥匙出生,小时候的日子自然过得悠闲自在。后来在吴国政变之后,虽然近似软禁,但也从来未曾在生活待遇上吃过苦头。

    这与叶行远相比还大不相同,想到后来他在湖边牧羊二十年,甘之如饴,叶行远心中不禁也暗暗佩服。

    也许这就是他拥有“节”之德的明证,并不是因为他忍受生活的苦难,而是从容的面对苦难,消解苦难,并且仍旧积累着不断向上的力量。

    叶行远若有所悟,翻开春秋,细细读之,感悟圣人的心意,不去计较那些有的没的。

    走了半月有余,撤退的大军方才回到越都。越王刚死,留下好几个成年的王子,过于继承人还得争上一阵子,一时间也无人关注叶行远,他被关在城郊的一处宅子里面,任他自生自灭。

    直到三个月之后,诸王子之争终于有了结果,新一代越王登上王位,这才想起来这位越国的公敌。

    越王本性是个残忍的,便问臣下道:“钟奇乃是害死先王的罪魁祸首,如今既然落到了咱们手里,那便不能轻易饶过他,不如将其千刀万剐,明正典刑,以为先王复仇?”

    臣下大惊,忙谏道:“大王不可!钟奇虽然可恶,但他是圣人面前挂了号的人,圣人绝不能容咱们妄杀。若是杀了他,只怕……越国危矣!”

    圣人到底对叶行远到底是什么态度,他们并不敢打包票,但是圣人的声威,是越国大军都亲眼目睹的。他们绝不敢冒着激怒圣人的危险去害死叶行远。

    越王恼道:“不能杀他,将他留在越国何用?还要白白浪费粮米养他!”

    臣下琢磨道:“虽然不能杀他,但是既然为人质,大王要拿他初期容易得很。这般士大夫,心气骄傲,折辱几次,说不定就自己病死,到时候圣人可怪不得我们!”

    越王拍掌大赞道:“此计大妙!既然如此,爱卿可有什么妙策,可以狠狠折辱此人?”

    臣下苦笑,想了一阵便道:“越都城外大湖,湖边都是愚蠢乡民聚集之地,不若就将钟奇赶到此处,让他与愚民奴隶为伍,日日耕作,他定不堪受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