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们这些食肉者看来,让一个细皮嫩肉的士大夫下地劳动,接触种种脏污之物。这就是极大的侮辱。

    又有人附和道:“耕作也就罢了,不若令他放牧牛羊,这才是最下贱之人的劳作。堂堂钟家子嗣,行此鄙事,令祖宗蒙羞,大约他坚持不了一日,说不定就要自尽!”

    越王大喜道:“自尽不算是咱们杀他,圣人也怪不得咱们?既如此,便依众爱卿之言,让他滚去大湖边沼泽牧羊!”

    一句话就定了叶行远的命运,当日下午,叶行远从凶悍的使者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不动声色,只淡然接受。

    这本来就是属于钟奇的命运,叶行远早有所料,并不意外。

    阿大哭天抢地,喊着有辱斯文,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收拾东西,陪着叶行远一起前往大湖沼泽。

    这时候的大湖比三千年后还大许多,更有出海口,春夏之时,海水倒灌,湖水都变得有些咸涩。因此湖边形成了一片沼泽,甚为凋零,与江南春天的繁盛不同。

    此时的江南人口稀少,尚未完全开发,这一大片地方还未成为良田,只有少数人在工作。沼泽附近更是不适合种植,叶行远被命牧羊,就每日在湖边往来,只有一支小队看着他,也看得不甚紧。

    阿大陪着叶行远放牧了几天,看着叶行远亲自赶羊,更是痛哭流涕,恳求道:“公子,如今越国人也不注重此地,不若我想办法找条船,我们穿过大湖,回返吴国,再谋求他路如何?”

    叶行远摇头道:“别的地方也就罢了,吴国肯定是回不去了。”

    被越军队吓破了胆的吴王要是知道他回返,说不定就亲自下令抓人,再把他送回来。叶行远虽然不怕,但也不想浪费这精神。

    阿大知道公子对吴国已经彻底失望,便又问道:“如今天下诸国纷争,都纷纷招揽贤才,公子这等本领,何不投于他国?”

    叶行远又摇头笑道:“时机未至。”

    由于圣人展现出的神通,令诸国都是艳羡不已,一人可镇压千军,这是何等的本领?他们知道圣人恪守君子之道,效忠于周王室,绝不可能被他们招揽,便想尽办法招揽奇人异士,想要找到强国的另一条道路。

    北方燕国国君,铸造黄金台,千金市马骨,想要招揽贤才。据说已经得了几位大贤,后来兵发齐国,打得齐国几乎没了火种,就是不久之事。

    可惜此时乃是圣人当政之时,纵然有千军万马,纵然有天生大才,想要吞并他国还是绝不可能。圣人后来派出弟子前往齐国,以火牛阵打破燕军,又将齐国从灭国的边缘挽救了回来,促成了燕、齐的合约。

    从此之后,天下人就知道,圣人不同意未经王室批准的战争。

    这之后的二十年,是乱世中难得的平静。

    要到二十年之后,圣人由于下一任天子的排挤,挂冠而去,周游列国,重新寻找天命。这才天下大乱,诸国吞并,大鱼吃小鱼,春秋乱世终结,进入了大国博弈的战国时代。

    最后秦国得圣人授予的天命,横扫六合,一统天下,是为秦始皇,奠定了三千年大一统的根基。

    钟奇被吴王接回吴国,励精图治,三年反攻越国,绝其祭祀。那也是二十年后的事。

    现在钟奇就算是到其他国家,能够做的事情也有限,在圣人的秩序下,就算是他也只能默默服从。

    阿大苦劝不得,只得作罢。

    叶行远也并不在意这样的生活,就早出晚归,每日放牧羊群,读书、遥望湖光山色,感悟天地至理。

    他自来到轩辕世界,还从未有这种悠闲清净的时光,几年中并无动作,积蓄灵力,只觉得心中的一层桎梏就要突破,但还不知道要从哪里突破。

    一开始,看守的越国人还时时向上汇报叶行远的动向。越王听说他过得悠闲自在,心中不满,还曾派人几次来刁难,但叶行远都巧妙的应付了过去。

    后来时间一久,善忘的越国人也不太记得他,干脆就把他仍在大湖边自生自灭。看守的军士越来越少,后来更是很少到湖边的沼泽地来查探。

    叶行远乐得悠闲,他苦读春秋,若有所悟,但对“节”之一德,始终却还有些不明之处。

    毕竟对他来说,他与钟奇的思路与经历完全不同,一开始的选择他便与钟奇完全不同。直到现在,他仍然不理解钟奇的选择到底是为什么?

    带着这种不解,就更难理解“节”的含义。

    这与面对颜无邪时候的考验一筹莫展还不同——那时候是因为颜无邪自己都未必掌握了“和”的真意,而现在,则是叶行远与钟奇对“节”的理解不同。

    偏偏他现在还占据了钟奇的身体,这该如何继续下去?

    叶行远坐在湖边,冥思苦想。

    第四百八十六章

    时光匆匆三年,这一日,正在叶行远在湖边思考的时候,忽然看到不远处几个黑影,似乎是起了争执。

    叶行远有明察秋毫的神通,目力极好,远远望见正是阿大与几个越国年轻人争斗。那几个越国人对他推推搡搡,阿大奋力反抗,但为了不影响到叶行远,一直都没有出声叫喊,眼看就被打翻在地。

    叶行远面色一沉,急奔到他们面前,护住了阿大,厉声喝道:“尔等年轻人,不知尊老之道,竟然殴打老人,成何体统?”

    阿大当初在钟府就已经年纪不小,后来迭经变故,更早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他滚倒在地,只护着身下一只鱼篓。

    那几个越国年轻人骂骂咧咧道:“区区一个吴国蛮子人质,竟然敢与我们这般说话?你这个贱仆,偷偷到湖中捕鱼,坏了我们的生计,怎么就打不得了!”

    阿大涕泣道:“公子,我看你这几年粗茶淡饭,越发瘦了下去,所以下湖捞了几条鱼。这本是无主之湖,谁又说不能捕鱼了?”

    年轻人喝道:“啰嗦,我说这鱼是我们家的,便是我们家的!不是咱们越国人的,难道还是你们吴国人的不成?”

    他摇晃着醋钵打的拳头,威胁道:“今天若不好好教训你们,你们不知道爷爷的厉害。”

    叶行远面色越发沉了下去,眼看阿大脸上满是血痕,显然那几个越国人下手极重,痛心道:“是我连累了你!这世上争斗不绝,便是我想按照这秩序平平静静做人,又安能如愿?今日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忍下去了。”

    他长笑一声,心中豁然开朗,恰逢此时湖上云开雾散,一片阳光照下,湖面波光粼粼,令人心怀大畅。

    这几年来,他一直潜心思索钟奇的行动,心中已经略有了眉目。钟奇此人,受《周礼》影响极深。一举一动,都万分的符合规矩,也正是因为这种规矩,形成了他的“节”。

    所以他当初即使在朝堂上被逼到了绝境,也绝不会采取叶行远的弑君之举。所以他被迫在越国牧羊,也甘之如饴。

    这与圣人此时在周王室所推行的大道无形中暗合,故而圣人当初最看重钟奇这个弟子,觉得虽然不曾言传身教,却有神交之妙。

    这二十年间,师生不曾见面,但在圣人的语录中,却屡屡提到钟奇。更把钟奇当作自己的得意弟子来看待,还以他的行为来教导一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