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

    我族族长是位温和睿智的老人,从来微微笑着,像是佛学里的弥勒。

    某一日,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竟然亲手把我锁在了这招摇山里。他告诫我,若非生死关头,一定不要出这招摇山。我看着他凌厉的目光,只好按着族规发了重誓。

    我自然不甘心。

    凭什么我要一个人在这荒凉的山里,慢慢老死?

    我问母亲,为什么?

    母亲眼中含泪,我以为她会告诉我一切,可是没有。母亲只是轻轻抚上我的发,孩子,不要怪任何人。招摇山是我族圣地,族长教你在这里安心修行,好早日得悟大道,超脱世俗。

    我不信。

    招摇山与其说是我族圣地,还不如说是禁地。至少我直到成年,都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地方。而招摇山里,杳无人迹,满目苍凉。

    某一日,我族为所有满二十岁的少年举行祭典。与我同龄的族人,或者身上长出暗青色纹路成为雄性,或者是额上显露赤色印记成为雌性——只有我,毫无变化。

    历来,祭典都是由族长主持。我还记得,为我点圣水后没有看到任何变化的族长是怎样迅速的变了脸色。

    或许,我是不祥之人?

    罢了,想那些做什么。

    母亲每十年来看我一次,现在已经来过九次,算算,我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一百二十岁……遗族人的生命可以维持三百年,二十成年,自此容颜不改,直到三百岁,慢慢衰老,渐渐死去。

    一百二十岁,于我,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金乌东升西落,我也不过是寻个祝余食了,活着而已。

    招摇山里野物甚多,初来时我尚还有几分新奇,日子久了,也不愿意再出去找寻那些东西。每日每日,就靠着母亲来时为我拿来的书籍打发漫漫时光。

    簌簌响动,该是母亲来了。

    我迎了出去,不管怎样,那还是我的母亲。

    却不是,是一个陌生的族人。

    他身上有青纹,是个雄性。高大魁梧,看起来却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莫离?”他问。

    是了,‘莫离’是我的名字。一百年没有人叫过了,母亲只会叫我孩子,况且她每次来都是匆匆一晤,眼中泪水都流不完,怎么有空叫我的名字呢?

    我点了点头。

    那个雄性递给我一枚戒指,戒指上墨绿色的宝石圆润美丽。

    他呼吸沉重,带着血气。

    我看过许多医书,自然知道,他是将死之人。

    我救不了他,只能扶他坐下。

    “咳……谢了。”他道:“莫离,族里往后只有你一个人了。”

    我愣住。

    “族长命我把这枚戒指给你,这是你手腕上链锁的钥匙。”他呼吸浑浊沉重,断断续续道:“不必报仇。你往后便离开这招摇山,妥善藏在哪里,再也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遗族。”

    他没了呼吸。

    我打开锁,招摇山没有锁住我一生,代价却如此惨烈。

    一章

    我以为,凭着自己与人类没有什么区别的外貌,我可以自然而然的隐藏在人群里。

    租下的这间房子在小镇客栈二楼最末,我原以为这会是个安静的所在。只是第二日醒来时,窗外传来的吆喝声哭叫声断了我的念想。

    我披了外衫起来,轻微的把木窗推开一条缝往下看。是我从未见过的热闹。铺了青石板的长街两侧全是商贩,只从书上见过的食物拥了一条街,各式香味窜入,我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不想再吃祝余了。

    左手边有个小孩儿在哭叫,不知是为着什么,声音尖利的叫我头疼。只好正正经经穿了衣裳下楼——去用点早膳也好过在此听这喧嚣,总归是睡不下了。

    客栈是小镇上唯一的客栈,掌柜是个和气的胖子。

    我从招摇山下来,走了许久的路,看了不知多少次日落日出,终于想要在这个荒僻的小镇上暂且住上一些时日。我进来这家客栈的时候样子狼狈的很,尘土满面,衣衫褴褛,亏得店里没有旁人,小二都早早回家了。

    胖掌柜裹着一袭棉袍,也有四十岁了,蓄着短短的胡子。他为难的看着我,道:“这位小兄弟,我开个客栈也不容易,实在不能叫你白住啊。不然这样,我给你拿两个馒头,你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地方能借宿一晚。”

    小兄弟?我看起来像个男的么?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雄性还是雌性,只是这掌柜也太不假思索了些——许是衣裳的缘故吧,我嫌麻烦,总是简简单单披个袍子。这世间的女子不管美丑总是会花些心思打扮自己,也难怪。

    这位胖掌柜倒是难得的热心肠。

    我看了快要一百年的书,对人还是知道几分。人性向来是恶,跟红顶白是常事,连谋财害命这等事都做得。终究是好运么,遇到了这样的良善人。

    “掌柜的莫要担心,我会付钱。”我很少讲话,兼之久未饮水,此时声音难免滞涩。

    胖掌柜狐疑的看着我,怕是担心我来吃白食罢。只好先拿了个银粒子给他,不然怕安生不了。

    他很是悉心的琢磨着那颗银粒子,我也不催,只是静静站着。

    那银粒子是我经过一个繁华些的镇子时用招摇山里的药材换的,自然不会有什么毛病可挑。也是累了,一直未曾停下步子,不知何时才能安顿下来好好看些书。

    胖掌柜终于把银粒子妥善收起来,犹豫片刻道:“小哥的事老夫就不多问了,也是累得狠了吧?二楼还有许多空房,小哥随意挑上一间,待会儿叫我那婆娘烧些热水给你送上去。”

    我自然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