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生额上几乎有青筋爆出:“你来做什么?!”

    我虽然不喜欢这些洋人的玩意儿,但也不得不承认那人与这身白色西装简直绝配。

    那人朝我微微一笑:“我叫白久久。”

    ……这真是一个,额,有特色的名字。

    白久久剪着现下最‘摩登’的头型,两边几乎可以看到青色,中间却是微卷而蓬松浓密。虽然这与我喜欢的风格大相径庭,我还是不得不赞一句“好看”。

    “我是一只云妖,由一朵千年未变的云修炼而来。”白久久接着说:“与凉生是生死之交。”

    我点了点头,生死之交,像我这样没有朋友的人自然羡慕得很。

    白久久走近,在我另一边盘腿坐下,毫不在乎白色的西裤被尘土沾染。我不着痕迹的打量他,这是一个比女子还要好看的男子,凤眼湛湛,面目白皙,唇色是浅浅的粉红,总是噙着漫不经心的笑,又叫人觉得温柔。

    “你是……凉生的女友?”

    我几乎笑出来,我与凉生?不过是才认识一天的陌生人而已。“你怎么会这么想?”

    “凉生不喜欢人类,总是嫌弃人类身上有什么臭味,对人敬而远之。”

    原来白久久还没有看出我并非人族,我也不愿意自述来历,我遗族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只道:“他原来那么想,现在却可能不那样想了,故而才不会嫌弃我。”

    心里想的是,他凭什么嫌弃我?

    凉生僵着一张脸,冷哼一声:“怎么那么多话!吾的鱼都被你们惊吓跑了!”

    白久久依旧春风和煦,“凉生,这湖里没有你能钓起的鱼,以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

    我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也不知道为什么凉生的脸会变得通红,尔后又苍白起来。

    白久久低声喃喃:“凉生,没有什么鱼……”

    凉生湖哪里有能咬上他鱼钩的鱼?那不过是凉生心里的执念,自欺欺人罢了。

    我敛了眉,他们如何与我无关,这样复杂的过去实在不是我应该知道的。

    凉生却莫名其妙道:“莫离,你说这湖里有没有鱼?”

    我怔住了,凉生从湖里钓上来的不是鱼?我闭上眼细思,那只庞然大物是什么?我以为那是一只奇形怪状的大鱼,这时却不知那究竟是不是。白久久笑了笑:“凉生,你何必为难一个人类?”

    他转头看我,道:“莫离?真是个好名字。”

    我不喜欢我的名字。我名为莫离,却被整个遗族放逐,真不知道是谁为我起的名字。大概是预见了我是注定被抛弃的一生,这个名字是聊以慰藉吧。

    但也只能笑笑:“谢谢。”

    凉生仍然专注的看着他的鱼竿,不再理会我们。

    白久久低声道:“凉生虽然霸道了些,但人还是温柔的。”

    我失笑,他还是觉得我是凉生的爱人吗?

    我是还未幻出雌雄的遗族,将来也不知道能不能真正幻出,百年尚且不能教我的身体成熟,未来会怎样……我自嘲的勾起唇,想那么多做什么?浪迹天涯无处可归,雪月风花与我注定了无缘。

    四章

    白久久据说是个律师,还是留过洋回来的名律师。这年头,律师稀罕,留过洋的就更稀罕了。只是凉生说起白久久是律师时,脸上满是不屑,仿佛那是怎样的卑微。

    “哈?律师?”

    我没有答他。不管是人还是妖,或者是遗族,每个生命都有自己的选择。凉生不是人类,大概也不是寻常的妖——我从未见过他的本体,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人类。

    凉生固执的把发染成让人心悸的暗红,固执的只穿那个款式的华丽外袍,固执的每日去钓鱼,这都是他的选择。

    白久久也是如此啊,他是妖,然而愿意像个人那样去生活,这也是他的选择。

    而我的选择是,什么都不说。

    第六日,依然随着凉生去钓鱼。

    我现在已经渐渐能从这样的静坐里琢磨出趣味来了,凉生湖在没有风的时候总是一潭静寂,四周围拢着的高大树木静然而立。

    一片寂静中,我的思绪延展无限。

    一路奔波的心突然就安宁下来,我和天地同在,世间万物都是我的同伴,随我在这苍茫穹顶下深思。

    凉生这几日越来越焦躁,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

    第七日夜里,我们在凉亭中赏月。

    青萝消失了几日,今日终于回来了,踏面容有些憔悴,还是笑吟吟的为我们送来茶水。

    我与她现如今也不陌生,于是闻了茶便微笑赞道:“青萝煮茶的手艺越来越妙了。”我不去问为什么青萝这几日都没有出现,也没有问为何她面容憔悴如此,更没有问……为什么,凉生的发色,更重了。是的,凉生的发更红了,明明前几日他的发色越来越暗,隐隐约约都有墨色显露出来。

    我不敢深思,究竟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或许是我太懦弱,可是青萝脸上的笑意还是安抚了我。

    “莫离,”凉生遥遥望着月亮,神色飘忽,他问:“莫离,你告诉吾,求而不得之苦如何能解?”

    我不知该怎么答他。七日相处,我知道凉生有个很不错的灵魂。他外表冷漠,内心却柔软——这也是为什么,我不敢去问他青萝,问他发色。求而不得之苦,我怎么会不知晓?我曾经多希望自己能踏遍大好河山,随意来去,而不是被拘禁在那招摇山里?百年时光,谁知我焦躁时只能念佛经来平缓心境?曾经钻了牛角,又有谁知晓我把头一下一下往洞壁上撞直到血流一地疲惫睡去才能压制住心魔?

    阴错阳差,我现在出了招摇山,可是百年的孤独苦闷,哪怕再有百年,也是我心里的痛楚。

    “求而不得,那便不求了罢。”我叹息道。

    凉生低低笑了出来:“若是说不求便可不求,那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