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萝担忧的看着他,明亮的眼睛里现在全是黯淡。

    “莫离,”他终于不笑了,而是用一种奇特的眼神看着我,说:“莫离,吾有事相求。”

    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迫切与惶恐。

    求我?

    青萝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该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主子求人的样子,月光冷冷洒下,凉生园仿佛就只有我与他二人,相对沉默良久。

    凉生深深看着我,终于说:“吾年少轻狂时,曾连累了一人。”

    “嗯?”

    凉生却不愿意多说,只道:“现在只有你能救他。”

    我沉默片刻,问:“怎么救?”

    虽然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本事能做到凉生做不到的事,但我信,信凉生不会是拿这个来开玩笑的人。他既然如此说了,心里也必然有他的考量。我虽然孤僻,但还是希望世上美好多些,能做到的善事我愿意一试,哪怕是为了感念赋予我灵识的自然呢?

    “他被幻成了滑鱼,只有用吾之血并了你的灵力,才能将他幻回人形。”

    《山海经》讲滑鱼,其状如鳝,赤背,其音如梧。

    我在招摇山里看《山海经》时,便很喜欢这滑鱼。

    招摇山空旷寂寥,只有兽叫鸟鸣,自然之音固然美妙,却少了几分精雕细琢的雅致。我百多年前曾在族中乐师那里听过琴音,婉转低回,彼时便沉醉良久,只是阴差阳错无法自己学了来,因此更加欢喜琴音。滑鱼……虽则是鱼,却能唱琴音,实在是叫我神往。

    人类是很聪明的族群,他们发明了各种各样的玩意儿来适应这个世界。

    我以往读的书都是多少年前的了,出来后才发现,这世界与我在书里看到的相比,变化诸多。譬如火车,我只见过一次,是在匆忙而些微狼狈的路上。那样的庞然大物呼啸而过,哐啷哐啷,带着满满的人。我听旁边的人说,那是洋人建的铁路,洋人造的火车,只是我们买来自己用而已。我为人的智慧惊叹,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儿。

    只是人大多贪心,他们像疯子一样掠夺自然,山河破碎不是因为电闪雷鸣,而是因为人的勃勃野心。

    我无法置喙,这是人的选择,他们愿意为了自己的整个族群抽干自然的血脉,自然也愿意承担自然的怒火。

    滑鱼真正少见了,我看了些正当时的书,不知哪本提到了滑鱼的灭绝。

    我只能遗憾。

    “多少年了?”

    “三百年。”

    我怔住,三百年比我的生命还漫长,不知道那人是怎样熬过来的。陌生而冰冷的水里,他该有多么绝望。

    凉生的声音在空旷里飘散开来。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凉生湖清可见底,为什么白久久说湖中无鱼咬钩,以及……那日从湖中跃起的那只庞然大物在我的脑海里被抹去一层纱,它分明通体碧绿,眼熟得很——那是,青萝!

    五章

    我最终还是没有帮上凉生。

    第九日夜里,月最圆,凉生披了一袭我从未见过的外袍,黑底金纹,霸气外露。他面无表情伸出手来迎我——这是新兴的礼仪,我却不怎么喜欢。

    手与手相触大概是世间最为温和亲密的事情,现在的人们却不甚在乎。

    我还是把手放在他伸出来的手上,凉生看着也不是喜欢和别人肌肤相触的人,我在这里九日,这还是头一次他伸手迎我。大概是有什么机关在,随他去吧。

    凉生面无表情,也不用法术,一步一步带着我走出凉生园。

    凉生湖在月光下美极,璀璨如星子闪耀,平静深沉。

    我问:“我们要下到湖里去?”

    凉生点头,掐了个咒,湖水从中心缓缓下沉,最终显出个阶梯来。

    我不禁赞叹,鬼斧神工。

    拾级而下,一路通向未知,我用了心神去看向尽头,只是一片黑暗。

    “顾子谦是吾的恩人,”凉生醇厚的声音响起,在空旷而漫长的阶梯中飘散,“吾三百年前为世仇所害,流落人间。吾身受重伤,半人半妖,本体只隐去了一半,恐怖至极,丑陋至极。子谦乃世家公子,面如冠玉,风度翩翩,甚至得了公主欢心,人间皇帝亲自赐婚,只待公主成人。”

    凉生唇角溢出一抹笑:“吾还记得子谦初见吾时与旁人都不同,他的那些侍从都厌恶撇开脸,只他欣喜,说吾眼神锐利非等闲,还不顾下人劝诫将吾藏到了他的别院里。吾伤势好些后,与他日渐亲厚,吾二人把酒言欢,弈棋骑射——吾兄弟七个,却无一个像子谦那般,吾素来不喜人类,却真是把他当成了兄弟。”

    我低声道:“后来,顾子谦为了你,被害了?”

    凉生痛苦的闭上眼:“吾未恢复完全,抵挡不住那些追上来的鹰犬,父亲派出寻吾的人又被引向另一方……”

    我叹了一口气。顾子谦是个好人,也做了好事,却没有什么好报,三百年长眠,真不知就算他幻回了人形还是不是当年模样?父母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里,那位对他青眼有加的公主如今也不过是黄土一抔,昔日故交全成往事。

    我不再想,不管他将来怎样,都与我无关,只看凉生了。

    言谈间,湖底已然到了。

    凉生用指甲划开右手食指,一滴血缓缓聚集成血滴。

    苍茫的黑暗退去,湖底终于显现出它的真面目。

    这里只有一个法阵,中心供养着的,自然就是顾子谦。我垂眸去看,这是一条颇细小的滑鱼,通体雪白,却又隐隐显著暗红色的纹路。

    小鱼儿双眼睁着,伏在白玉的小水池里。我看不到什么生气,仿佛它千万年就是那个样子,不喜不悲,绝情绝爱,再无情绪给人看。

    凉生的声音却颤抖了:“子谦,为兄来了。”

    我惊诧莫名,这顾子谦居然转了转头去看凉生。

    凉生单膝着地,伸出右手放到符咒中心的小水池里。他指上的血并不在水里氤氲开,滑鱼很熟悉的游上他的手腕,尔后细舌伸出,去舔凉生食指上残存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