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青禾又转到另外一人身后。

    “杨老板,我一直很尊敬你,不仅是因为你白手起家,把买卖做得大,更是因为你乐善好施。听说在你的家乡,甚至还有受过你恩惠的人为你立长生牌位?”青禾赞叹道:“不是谁都能有这份殊荣。可是若他们知道你是用这样儿的钱去做善事,不知道会赞叹你生财有道还是瞠目结舌?”

    杨老板脸上露出一个苦笑。

    他是一个很好面子的人,一个人如果不好面子,恐怕很难去做那么多吃力不讨好的事。他享受别人的尊敬,尤其是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的尊敬,让他失去这份尊敬,还不如让他回到当年。

    杨老板知道,这个人不是说说。

    以他的身份,只需一句话,他们县的县长就会立刻去通知村长,让他挨家挨户告诉所有人这件事。

    杨老板赌不起,也不想赌。

    他颓然叹了口气。

    东北商会的成员不止今天在场的这些人,还有些根本没来,青禾也没有把所有人的心事说一个遍,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他懂。

    青禾走到长桌另一端,和首位的刘青山遥遥相对,从容道:“该说的我都说了,就不知道各位老板是怎么想的了。发国难财之前也要想一想,将来战争胜利之后,你要如何自处?百姓们会放过你吗?”

    满座无声。

    良久,一位年长的商人咳嗽两下,撑着桌子颤颤巍巍站起来,哆哆嗦嗦道:“子冉啊,你放心,在座的都是本分的生意人,没有人会去那些丧天良的事。”

    他在众人之间威望颇高,有时候说话比刘青山都管用,况且先前青禾并未提及他,老人是给在场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爹!”他的儿子急促的叫了他一声,满脸懊恼,但话一出口,一切已成定局。

    老人坐下,阖上眼。

    陆陆续续有人出声相应。

    最终,所有人都做出了承诺,决不趁战争囤粮,一定稳住东北粮价。

    大势已去,就算心里在不愿意,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唱反调,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在危险来临时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更好。

    刘青山和青禾相视而笑。

    青禾貌似淡定,然而心中重重吐出一口气。

    这些人不是普通的商人,而是东北地界上掌握资源最多的一群人,在寻常百姓看来他们可谓手眼通天,在某些方面他们甚至比官府、比张义山还要反应迅速。

    他们能答应——哪怕只是口头上答应——不囤粮,青禾已然觉得满意。

    纵然将来一定有不少变故,他也做好了去解决的准备。

    张义山当初根基未稳时,曾有巨贾资助,有这般能耐的商人,已无须太过在意什么商会,他们的家主并未出席,只派了个小字辈过来。

    这位小字辈只比青禾大一岁,整场会议一直沉默的冷眼旁观,他特意滞留,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轻轻拍了几下掌心。

    青禾苦笑:“幸之,你别笑我了。”

    乔幸之弯唇一笑:“我是在为你庆功。”

    乔幸之着一袭月白绸衫,五官平平无奇,然而让人过目难忘。人们记住的不是他的外相,而是他的气质,如天际皎月,让人心驰神往,如醉春风。

    他不像是商贾之子,更像是书香世家的后嗣。

    不过据青禾所知,乔家和寻常商人世家不同,他们祖上曾出过两位宰相,六位状元,榜眼探花不计其数。

    青禾道:“我本想早些告诉你,谁知道居然没机会。”

    “告诉我什么?那把枪?”乔幸之淡淡道:“我确实有些意外,可也能理解。当此乱世,手段不重,令而不行。”

    青禾站起来:“不说这个了,你难得来奉天一回,随我回帅府吧?夫人这么长时间未见过你,想你得很。”

    乔幸之道:“敢不从命?”

    说起来,若非哈尔滨一位大师判定乔幸之不能拜杀气太重之人为干亲,张义山的干儿子便不止青禾一人了。

    乔幸之的人生际遇和青禾截然相反,他出身巨商之家,父亲是天下人皆知的大商人,母亲是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外祖更是清廷重臣,是连洋人也交口称赞的大能臣,更是清廷覆灭时以身殉国的大忠臣。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在乱世中,他的家族是各方势力争相拉拢的对象,他本人更是在所有人的注目中长大。

    然而乔幸之本人从未有一分骄矜之气。

    他谦逊、平和、善良,聪敏而心怀慈悲。

    接触越久,青禾越自惭形秽。

    他的手上将沾染越来越多的鲜血,而乔幸之将永远都是光风霁月的乔幸之。

    第95章

    王元终于回到奉天。

    青禾见他的脸色比离开的时候不知好了多少,也为他高兴。

    王元在山东时两耳不闻天下事,回来后听说侯玉芝难产而亡后,叹息道:“我从前不信命,如今却不敢不信。”

    青禾摇头:“你不须信。”

    “仲远如何?我想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