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眉梢微动,慢悠悠将脚放了下来,说:“我也去。”

    倌馆不大,只有矮矮两层,从外表看决看不出这么一个简单的地方居然会是倌馆。馆中没什么装饰,因而二爷在走廊居高临下望去,便能看见厅中一切。

    柳柳小声道:“爷,咱们回吧?”

    他没想到来的居然会是当兵的。

    世道太乱,连老百姓都对这些兵勇敬而远之,何况是他?

    二爷从鼻子里发出一个不重的音,柳柳便识相的闭了嘴。他安分的看着嬷嬷殷勤招待几位军爷,不禁想等他们走了嬷嬷又要唱戏一样抱怨叫苦了。她不敢收军爷们的钱,只能从他们身上补回去。

    柳柳嘴里发苦。

    军爷中最高大的那个好像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脸上神色显得拘谨,他旁边的人一手搭在他肩膀上,促狭地撞了撞他的肩膀——柳柳遗憾这会儿自己有客在,否则他愿意去伺候他。

    来倌馆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长相人品更是让人大开眼界,柳柳不止喜欢这位高大军爷的外相,喜欢他眉宇间的正气,更相中他的拘谨。拘谨往往意味着他更长情,柳柳不禁想若他能成为自己的常客,那么他的生活会多一份保障。

    柳柳的眼睛很尖,他能看出今天来的这几位和那种在军队中处于底层的小兵不一样,他们的军装常服更笔挺,举止中有着底层出身的人可能永远都学不会的洒脱和从容。

    嬷嬷把所有还空着的小倌儿都叫到了他们面前。

    柳柳好奇那个大个子会怎么选。

    百灵和丹雀都在,他们两个是店里的红牌。

    百灵不止三十岁,常理来说这么大年龄的相公不该再出现在这儿,他脸上总是挂着抹苍白的笑,身体薄的像是木板,哪怕是最常来找他的客人也没能捂热他的心。很多人点他是为了折磨他,想看看他那张死人一样的脸上能有多少表情。柳柳曾经帮他解过绑的过于结实的绳子,那位客人留下了满室狼藉和只剩半条命的百灵,柳柳以为他会哭,也打好了安慰他的腹稿,但那腹稿最终没能用上。

    丹雀更丰满,他的眼神和动作都十分轻浮,挂在口头上的话是当了婊子还立什么牌坊,也只有他敢和嬷嬷闹。柳柳暗中敬服他,觉得这样一个认为将来定然会成为这家馆子或另外一家的老板。

    柳柳看着和大个子勾肩搭背的男人往前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先选,而众人起哄,大个子的脸红了起来。

    柳柳偏过脸看一眼徐爷,徐爷淡淡的望着他们,像是在看一出不高明的戏。他本来能大致揣测出这位客人的心思,这会儿全身本事却无用武之地。

    “爷?”

    二爷用食指在嘴唇前比划了一下。

    柳柳立刻噤声。

    他回过头,大个子已经选了百灵,百灵神情寡淡的站在他身边,不顾嬷嬷递来的一个又一个眼色。

    嬷嬷带着他们往这儿来了。

    他们在二层走廊靠木梯不远处,嬷嬷一定要带他们去右边最大的那间房,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动的话这些人就会擦着他们的后背走过去。柳柳不知道徐爷想不想和他们打照面,又去看他脸色。

    他仍然什么都看不出来。

    笑闹声离得越来越近,军靴踏在木梯上的笃笃声很响,柳柳不知道这些人在战场听到的炮声枪声有没有这么响。

    嬷嬷的尖声讨好在柳柳充耳不闻,他听见大个子的声音。

    “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旁边人立时道:“知道知道,下午你要回去看你爸。相信我,在这儿睡一觉保管你爸看见你的时候都认不出这个神采奕奕的男人是他儿子!”

    大个子苦笑一声。

    柳柳敏锐察觉,徐爷的手攥紧了酒杯。

    大个子:“……爸?”

    众人噤声。

    身经百战的老鸨看看徐爷,又看看军爷,脸上硬是挤出来一个可止小儿夜啼的笑:“这、这可真巧啊。”

    二爷缓缓转过脸,徐朗从未见过他那样冰冷的目光,像是谴责又像是失望。这目光只是短短一瞬,二爷把酒盅放在呆在旁边的柳柳手中,一言不发下楼。

    徐朗愣在原地。

    一个兵挠挠头:“这算怎么一回事!”

    另一个道:“没想到……咳,伯父居然这么年轻。”

    百灵苍白的脸上有一双漆黑的眼眸,此刻其中闪过一道微光。

    侯骁:“徐朗,我看你还是先跟着伯父回去吧,这儿什么时候都能来,最要紧的是别惹伯父生气……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他居然也来这种地方。”

    徐朗这时才回身,高大的身板晃了晃才追了出去。

    兵们面面相觑。

    徐朗跑的很快,而二爷的步伐不急不缓,徐朗很快追上了他。但徐朗不敢叫他,更不敢开口说话,他对不高兴的爹很陌生。二爷不是一个容易动肝火的人,他总是懒洋洋提不起兴致的样子,很少有什么事儿能入他的眼,更遑论让他的情绪大起大伏了。

    二爷招手叫了辆黄包车。

    徐朗不敢上去,跟着黄包车跑。

    二爷在车上闭目养神,好像不知道他跟着似的。黄包车夫回头看了徐朗一眼,觉得受到了威胁,跑得更快了。

    黄包车终于停下,车夫气喘吁吁,扶着膝盖,二爷给了他一块大洋。

    这一路,徐朗不止在与黄包车夫一同跑,更分出心思来去想为什么爹会在那种地方出现,身边还有一个清秀的少年。

    他早清楚二爷在他面前展露出的部分只是他整个人的冰山一角,但他不愿意正视,好像这样一来他们两个人更亲密似的。今天在倌馆巧遇如同当头棒喝,也给徐朗浇了一盆冷水。

    二爷进了屋。

    徐朗踌躇片刻,不敢坐下,站在门口说:“爹,我错了。回到奉天之后我该马上回家,不该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