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意兴阑珊,好像房中压根儿没有站着这么一个人。

    徐朗单膝跪在他脚边,粗糙的手试探的搭在他的膝上,去追寻他的目光:“爹,我真的知错了。您相信我,我只是不想回家的时候让您看到我太狼狈。我本来想好好睡一觉再回来的。”

    二爷在黄包车上火也压下去一些,于是没有让徐朗太过心惊胆战便开了口:“在那种地方睡?”

    徐朗没有质问您不是也去了吗,只是垂头丧气道:“我二十多岁了,他们都笑话我。爹,我错了,您要是不高兴,我再也不去了。”

    “这是你的事,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二爷语气平淡。

    徐朗期期艾艾道:“爹,我真的错了,我往后真的不会再去那种地方,您别生气。”

    二爷看着垂头丧气好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似的“儿子”,目光没有温度。他开始认真考虑把那个小倌儿赎出来,小倌或许心思太浮,但在他手下决翻不出什么浪,而且以他过尽千帆泡出来的机灵,应当能把自己伺候的很舒服。

    一条不忠诚的狗,哪怕过去的表现再好,二爷也不想把他留在身边。

    徐朗心中发慌,头一回犯上抓住了二爷的手,明悟道:“爹你别赶我走,我还要给你养老,我不放心你,我再也不会犯错了,我没有瞒过你任何事,今天真的只是个意外……”

    说到最后,徐朗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在二爷面前没有任何筹码,和当初被银子砸到的时候一样。

    良久,一直修长而苍白的手覆在他汗湿的头顶。

    【作者有话说】:民2月底完结。

    第104章

    二爷漫不经心挟菜,徐朗小心观察父亲的表情,怕他一不高兴又要赶自己走。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热切,二爷皱眉不悦道:“你不吃饭看我干什么?再看就滚出去。”

    徐朗高兴的应了一声,低头大口大口扒饭。

    二爷胃口不是很好,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这仗到底还打不打了?怎么三天两头回来?”

    徐朗道:“本来要去京城的,不过帅府出了点事,少将就改了行程。”

    不必徐朗说二爷也知道张铮为什么回来,他只是打心底感到不屑,堂堂一个少将,居然为养在家里的玩意儿连正事都不顾了,足可见其不堪大用。

    徐朗凌晨才回奉天,在帅府洗了个澡便被侯骁等人拉到了相公堂子,又跟着黄包车跑了一路,脑袋比平时更迟钝,看父亲此刻脾气尚好,认为他不会再赶自己走,居然开口问:“您……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二爷淡淡道:“哪种地方?”

    “就是、就是……”徐朗小声说:“您喜欢男人吗?”

    话一出口,徐朗心跳如鼓的等待父亲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的是肯定还是否定,他和父亲之间总是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沟壑,他努力了好多年还是没能将这沟壑填满,或许这件事是他和父亲关系的转机——至于是什么样的转机,徐朗仍然懵懂。

    “喜欢怎么样,不喜欢怎么样。”

    二爷对儿子的忐忑视若无睹,正如他一贯的态度。

    徐朗磕磕巴巴道:“我只是、只是想更、更了解您。”

    二爷新奇的挑起一边眉毛,苍白没有血色脸上削薄的嘴唇在饭后难得泛着健康的殷红,他勾着唇,“了解我做什么?”

    徐朗瞪大眼:“您是我的父亲,我当然想更了解您。”

    二爷好笑的看着他因激动而脸红脖子粗的模样,说:“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只能算是你的养父,你不必太了解我。你二十多岁了,该独立了。”

    “独立”两个字于徐朗却是一记重击,这意味着“父子”情分的断绝,意味着二爷从没把这么多年的相互陪伴当一回事,更意味着……他心中那点儿隐秘的心思再也得不到食粮。

    徐朗可以不吃真正的粮食,但他的妄想却贪婪无比。

    二爷道:“我知道你孝顺,这样罢,我另外给你买一处宅子,你尽可娶妻生子,过你自己的日子。”二爷又补上一句:“要常回来伺候我,妻儿固然重要,但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应当是我。”

    即便是这么不讲道理的话,二爷也能说得云淡风轻。

    徐朗既惊又怒,不敢相信父亲居然想这样打发他,可心中还有一丝淡淡的喜悦——最起码他不是全然无动于衷,对他还有眷恋。

    徐朗:“我不娶妻,也不要孩子。”

    二爷倒吃了惊,说:“怎么,你对着女人没有兴致?这可不好,小倌玩玩儿也就算了,不能因此耽搁人生大事。”

    徐朗额头抽痛,“那您怎么不娶妻?”

    二爷道:“我不需要。”

    徐朗吸了口气:“我也不需要。”

    这场父子之间的谈话陷入僵局,二爷沉吟良久,摇头道:“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会逼你。你喜欢百灵?我可以给他赎身。”

    父亲的大方让徐朗哭笑不得,他只是觉得那个小倌眉宇间有几分像他而已……可这话是不能说的,他只能道:“我不喜欢他,这只是一场误会。”

    二爷点了点头,停止试探——他先前做好了打断徐朗一条腿的准备。

    徐朗正想说什么,院中传来敲门声。

    徐朗为此惊讶,他们家很少有客人上门。他连忙去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之后更惊讶了——

    “少将?!”

    青年将军脸色冷若寒霜,漆黑双瞳中是不容错认的怒意。

    他越过徐朗,大步进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