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欢手颤抖着按上屏幕,似乎生怕屏幕中央的人是自己的错觉。

    他张张嘴,但像忘了怎么去发声,嘴唇翕动了数次,喉咙里才发出有些艰涩的声音:“……孟知客?”

    屏幕里的男人笑着答:“是我。”

    “孟知客?”杜欢像是忘记了其他语言,只知道不间断地呼唤名字,“孟知客?”

    孟知客看着他,目光温柔,声音坚定,一遍又一遍耐心回答:“我在。”

    杜欢从未像现在这样疯狂地渴求皮肤的触感和温度,不管他如何用力地按住屏幕,也无法通过一段虚无缥缈的电波信号隔着千万公里触碰到屏幕那端的人——只有坚硬冰冷的金属,冻得他指尖生疼。

    “你等了多久?”杜欢轻声问。

    “十三年?也算不上吧,”孟知客眯起眼晴似乎在回忆,表情看不出一丝阴霾,“我找到了冬眠舱,完好无损,大部分时间都休眠过去了。偶尔出来检查一下航线和机体情况,然后看看星星。”

    冬眠……杜欢心绪稍稍平静了一点,幸好没有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鬼地方实打实等上12年。

    “最近一年倒是没怎么休眠,”孟知客笑着看他,似乎这都算不上什么值得苦恼的事,“我怕错过你出来的第一时间。”

    一片寂静,紧闭的舱体里连风声都没有。

    半晌,杜欢慢慢低下头:“等待不会很辛苦吗?”

    “还好,”孟知客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生活的乐趣总比想象中的多。”

    “……”杜欢抬头看他,几次张开嘴但却问不出那个呼之欲出的问题,声音卡在喉咙里,硌得他胸口生疼。

    把你一个人仍在这里,你怨我吗?

    “杜欢,”孟知客笑着看着他,“你真的太累了,早点睡吧。”

    “……”杜欢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在颤抖,他甚至不能平静说出一个字,几次三番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才慢慢吐出一个字,“好。”

    杜欢逃也似的关上了显示屏。

    他一路扶着墙慢慢回到卧室,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脚冰凉得厉害。

    杜欢在一片黑暗中沉默地凝视着头顶球型的金属天花板,各种各样的思绪和可怕的揣测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地、但又持续不断地折磨着他的灵魂:

    我做的选择对吗?

    我应该把他留在外面吗?

    我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进来?

    就算一起死亡也胜过经历这样的煎熬——

    “滴——”一声响,沉默许久的语音助手突然出声:

    【您有未接收的视频简讯,发送日期是11年8个月前。】

    11年8个月前?杜欢的心脏狂跳起来,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接收”两个字,又一声“滴——”

    “滴滴滴滴滴……”数不清的提示音间连不断地响起,一块巨大的全息投影显示屏在杜欢面前弹出,一长串不同时间发出的视频简讯在杜欢面前滚动,发送时间最早的要追溯到12年前,最近的一封就在昨天。

    【马上为您关闭消息提示音——】

    “闭嘴。”杜欢头也不抬说了两个字,刚刚能开口的语音助手又委委屈屈噤了声。

    杜欢轻轻咽了咽口水,整个人精神状态无比紧绷。

    他颤抖着抬起手,又慢慢缩回去,如此重复了几遍,最后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猛伸出手点开了最早的那封视频简讯——对孟知客而言,那时他刚离开不到两个月。

    出乎杜欢的意料,视频中的孟知客在微笑。

    “杜欢,”像平时聊天一样,孟知客悠然坐在座椅上自顾自地转圈,一如既往吊儿郎当,“我来找你聊天,虽然缺了你的及时反馈有点遗憾,但也没事,反正你平时说话也少。”

    “我找到冬眠仪器了,马上就去休眠,”孟知客笑着说,“所以如果你出来以后看到这则消息,别太自责,你看,十几年对我来说不会太难熬。”

    “时间真的是奇妙的东西,”孟知客在显示屏里露出微笑,“我很感谢这个悠长假期,足够我想清楚很多东西。”

    “杜欢,”他声音温柔到了骨子里,“因为相见的时间足够美好,所以等待也不再是一件焦灼的事情。”

    “旅途再见。”

    “啪——”屏幕熄灭,杜欢呆呆地看着漆黑的天花板,良久,胡乱点开了另一则视频。

    孟知客的脸再此出现在屏幕正中:“刚从这破飞船的库存里搜刮出一部美剧,里面有一对有趣的时间旅人,他们在经历完全相反的时间线。”

    “一个人的初见对另一方而言,意味着诀别。”[1]

    他微微笑了一下,看了看周围,轻叹了口气:“人类的想象力真的有趣又极端。”

    “时间真是浪漫又绝望的情诗。”孟知客最后这样轻声说,然后关掉了录像。

    时间真是浪漫又绝望的情诗——

    杜欢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似乎一片干旱贫瘠的土地上,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消无声息地破土而出,静静盛放在角落。

    他抬手,点开了最近的一则视频——昨天刚发出。

    视频里的孟知客看起来和12年前的他半分区别都没有。

    “我有预感你快回来了,”孟知客拇指和食指按上自己硬挺的鼻梁,然后又松开,他露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我总想着能再给你做顿饭就好了,但很遗憾,受环境限制怕是不能实现,下次吧。”

    “然后……”他声音低下来,“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轻不要自责,也不要后悔,因为那会使我难过。”

    杜欢混混沌沌关上了显示屏,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向仰望者一号发出了通讯申请。

    他从没有躺在床上跟别人通过电话,跟别说视频聊天,这实在过于旖旎亲密了……杜欢猛坐起身,刚想下床往控制室去,“嘀——”通讯被接通了。

    孟知客似乎并不意外于这则半夜三更打来的视频通话,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低沉,让杜欢无端联想到看不到边际的海:“睡不着吗?”

    “我看了你这些年发给我的短讯。”杜欢完全忘了自己要去控制室,只沉静地看着孟知客那双墨一样浓黑的眼睛,“孟知客,我很想你。”

    孟知客似乎惊讶于杜欢情绪的外露,他顿了一下,然后露出微笑:“我也是。”

    他修长的手轻轻按上屏幕,声音和煦得像春风:“那下次见面请给我一个拥抱吧。”

    从这天起,他们除了白天的视频通讯,开始了频繁的夜间交流,而且通讯时间一天比一天长,简直24小时不愿断掉联系。

    杜欢每天的日常就剩起床,洗衣,做饭,学习、锻炼,以及和孟知客视频,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又是一天临睡之前,两人无声地开着视频通信,长久的沉默之后,孟知客突然开口,他指着厚重的玻璃外那片迷人的星海轻声说:“我来给你数星星吧。”

    幼稚,又有点说不出的有趣,杜欢没意识到的时候,嘴角已经弯起来了,他开口,声音里都浸着笑意:“好。”

    “那就,”孟知客戳了戳窗户右侧,“先从右边开始。”

    这人当真认认真真数起了星星,杜欢忘了他是从什么时候陷入深眠的,只知道当他醒来的时候,视频通讯还开着。

    屏幕上,孟知客闭着眼右手撑脸,应该是在浅眠。

    杜欢终于看到了孟知客的睡颜,他手轻触那块小小的显示屏,像是跨越漫长的距离,摸到了那人的侧脸。

    “早上好,”杜欢轻声说话,不想吵醒他,“祝我们还有无数个早上好。”

    “滴——”又是一则系统检测报告:

    【前方发现类地行星,是否前去勘测?】

    作者有话要说:[1]《神秘博士》river和doctor,两人时间线完全相反,一个人的初见对另一个人而言意味着诀别

    感谢小天使郁染、琂予、噗嘟嘟嘟、李笑然的营养液!!!谢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我们明天见!爱你们,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