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杜欢有些错愕,“宇宙里类地行星分布这么密集?”

    “在这里度过的时间太久,你是不是都忘记了这只是遗梦乡里一个游戏?”孟知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笑着接话。

    “规划路线,”孟知客一边拍拍自己睡皱的衣领,一边命令语音助手,“然后即刻出发。”

    他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我们一起。”

    “你猜这次结果会是……”杜欢看向孟知客,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保持希望——我们必须像飞蛾一样一次次扑向渺茫的希望,”孟知客看着杜欢,“我们别无选择,因为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

    “所以去猜结果干嘛?”孟知客没心没肺地笑起来,“失败了就继续向前,总有一天能到达理想乡。”

    杜欢像是被他的态度感染了,笑着摇摇头:“行吧。”

    这个行星很美,远远看去像漂浮在黑色幕布上的黄色珍珠,纹理细腻,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但很可惜,这颗星球也并不宜居——它没有水,没有任何氨基酸存在的迹象,是一片生命的不毛之地。

    即使杜欢早有准备,在听到系统的分析结果时还是不免有点遗憾。

    “据说宇宙中出现生命的概率,小到近似于把全部零件扔到半空,然后它们下落时恰好拼成了一辆汽车。”孟知客别着二郎腿,看起来并不在意这次失败——再或者说,他已经预见到即将到来更多次失败。

    “再说1960年法兰克·德雷克提出过一条公式,来推测银河系内地外文明的数量,”孟知客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七项参数一乘,你猜怎么样,仅仅恒星就有4千亿颗的银河系,客观估计,科技文明大概就只有地球一个。”

    “所以嘛,就算遗梦乡把这个概率扩大个千儿八百倍,估计咱们还得再失败个几次,咱们慢慢等,别急。”

    “……”杜欢慢慢抚摸上那张泛黄的字条,“我只是替真正的先驱者们感觉有点可惜。”

    [生命有尽头,但希望没有,前进]

    倘若真的终其一生都没能看到希望,在生命的最后一瞬……那会是怎样的绝望啊。

    杜欢轻轻叹了口气,走到玻璃窗前,看窗外漫天星辰——宇宙真的美丽而又致命。

    谁能想到面前璀璨至极的星星们都是生命的死区呢?

    向前吧,杜欢看向远方。

    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带着希望向前、再向前。

    下一次勘测仍旧以失败告终。

    杜欢撑着头坐在显示器前,神色平静,看不出异样,他慢慢地对孟知客讲:“传说维京人曾前赴后继地追寻过一片乐园,他们说那里和平且富饶,没有战火纷扰和奴隶买卖——是遥远的理想乡。”[1]

    “然后呢?”孟知客问得很认真。

    “没有然后,”杜欢摇摇头,“所有追逐理想乡的故事在最初就结束了。”

    “不,”孟知客声音温柔而坚定,“有可能是他们不愿意向后来人吹嘘,也有可能理想乡比他们抵达的地方要再遥远那么一点点。”

    “别输给那‘一点点’,我们要保持希望。”

    “你说得对,”杜欢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我们要保持希望。”

    宇宙已经如此冰冷刺骨了,如果人类不能在心里燃起一团永不熄灭的火,该怎么与它对抗呢?

    两个宇宙的流浪者在星云中慢慢穿梭,他们抵达了一个又一个可能孕育生命的地方,然后一次又一次失望,再迅速收拾好自己,整装上路。

    “多少个了?”杜欢平静地询问孟知客。

    “38个?”孟知客翻了翻本子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正字,数了数,有些东西他们总不喜欢让人工智能代劳,非要用原始方式手动记录,“还是39……上一个我是不是记漏了?”

    “多少年了?”杜欢又问。

    “23,还是24?大概差不离吧。要不还是让ai帮忙记录下?”孟知客摆摆手。

    “但我们一点都没有苍老。”杜欢轻声说。

    “这只是遗梦乡的一个游戏。”孟知客说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永远一副没正形的样子。

    “游戏,”杜欢摇摇头,“游戏……”

    他站起身,看向外面多年不变的景致,不管多美,时间久了总会乏味:“但我总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快在这个游戏里消磨殆尽了。”

    “杜——”

    杜欢打断他:“孟知客,你还记得‘东辰’这个人吗?”

    孟知客愣了一下才回过来神,笑着答:“怎么会不记得,我们队友嘛。”

    “是吗?”杜欢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平静,“但我已经不记得他的样子了。”

    “我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杜欢的声音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

    “杜欢,”这次孟知客声音坚定地盖过他,“你还记得我说过吗?‘理想乡可能比世人能抵达的距离再遥远那么一点点’。”

    “我们都再多坚持那么一点点吧,”孟知客笑着说,“有一件事你不能忘,你还欠着我一个拥抱。”

    杜欢回头看着他,两人无声凝视着彼此,再开口时,杜欢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好。”

    理想乡可能比世人能抵达的距离再遥远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呢?孟知客没说,当然他也不可能知道,杜欢只知道接下来两次勘察仍旧失败。

    这场游戏像一场纯黑的看不见尽头的噩梦,只有一颗叫孟知客的星星在杜欢的黑夜里发着光。

    还有多久呢?我还能撑多久呢?

    杜欢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堡垒在无声中龟裂,它岌岌可危,不知道距离坍塌还有多久……

    一个午夜,杜欢轻轻从袖间取出一把手术刀,刀已经太久没有用过了,但他仍时常擦拭、贴身携带。

    杜欢盯着它锋利的刀刃看了许久,半晌,不自觉地随手转起刀,纤薄的手术刀在他指尖翻飞,像极了一只漂亮的银蝶——

    突然,“银蝶”停止舞动,“啪”一声轻响落在地上,杜欢手上出现一道细长的刀口,潺潺的鲜血漫出,滴落在纯白的被子上,像大朵大朵盛放的玫瑰。

    杜欢像被大片的血蛊惑了神智,只怔怔地盯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呆坐在床上。

    【告:检测到身体受创,请即刻前往医疗舱——】

    “闭嘴。”杜欢轻声开口,他慢慢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控制仓,指尖的血淌个不停,沿着他的步伐蜿蜒了一路。

    杜欢沉默凝视着面前的星河,突然陷入了困惑: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我没有愿望,没有期待的事,也无悔恨的事,是一缕随地随地能从世间抽身的游魂。

    我来遗梦乡给自己挑一片合适的墓地,眼下不正是最合适的地方吗?

    杜欢又从袖间抽出一把手术刀,像被它美丽的刀锋蛊惑了神智,他露出了一个释怀的微笑——

    突然,杜欢脑海中浮现出孟知客的面孔,他手一抖,“啪”扔掉了手里的刀。

    “滋啦——”一声,大屏幕突然亮了,孟知客的脸突然出现在上面。

    “杜欢,”孟知客尽力柔声说话,但他声音紧绷,带着抑制不住的紧张,杜欢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杜欢,怎么了?”

    像一个刚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杜欢有点慌张地把脚边的刀往角落里踢了踢,脑子依旧是混沌的,支吾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的手在流血,”孟知客带着无奈的微笑看着他,“不去包扎一下吗?”

    杜欢略有些慌张地把手背到身后,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孟知客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杜欢,眼神温柔得让人情不自禁沉溺其中。

    杜欢似乎难以忍受被他这样看着,慢慢别过脸,半晌,他小声开口:“……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孟知客看着他,“受伤的是你呀。”

    “对不起,我差点又想……”杜欢一只手按住脸,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似乎难以忍受自己刚刚的懦弱,“我差点又想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孟知客眉尖一皱,心像被一根刺猛扎了一下,但他迅速收敛起情绪:“杜欢,你能看着我的眼睛吗。”

    杜欢慢慢抬起头,屏幕里男人神情真挚专注,像正凝视着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那我不要脸地请求你一件事,”孟知客轻声说,“请求你多陪我一会儿,期限就放在……你兑现一个拥抱的承诺那天。”

    “你能答应我吗?”

    声音像不受大脑的控制,杜欢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好。”

    突然,系统提示音很突兀地插进两人的对话:

    【前方发现类地行星,是否前去勘测?】

    “是。”两人同时回答。

    杜欢看向孟知客,精致的眉眼间慢慢浮现出一个极浅的微笑:我愿意在满是绝望的旅途上一次又一次孤注一掷,因为冰冷的宇宙间还有一个拥抱的温暖可以期待。

    作者有话要说:[1]:化用了一点冰海战记,讲维京海盗的历史题材动漫,冷门神作,安利一下

    感谢小天使花双鲤、琂予、黎月的营养液!谢谢大家喜欢这个故事!

    爱你们!我们明天见!

    补充一下:明天上夹子,所以更新应该会压的稍晚一点,大概凌晨附近这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