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客不置可否看着光头,杜欢还端着一张冰封的美人脸,拿着丝帕慢慢擦拭手里的手术刀。

    水水把自己裹进斗篷,无声无息藏匿在两人身后的阴影里。

    光头见无人接茬,凶神恶煞的脸更难看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仍强忍着情绪把手里的巨斧扔到墙角,摆出一副放弃攻击的“友好”姿态,走到火堆面前盘腿坐下。

    “噌——”火苗燃起,照亮了巨汉的脸,像是终于觉得有讲故事的气氛,光头这才粗声粗气地开口:“我是北方冰原上生活的巨人,老太婆是南方山峦下生活的女巫,从出生到死亡,我们两个漫长的生命里本来没有见面的缘分。”

    “直到一个奇怪的传说传遍了我的村落,他们说南方连绵的山峦下栖息着一种神奇的动物,它们头顶着武器,比棍棒还要坚硬有力;它们肌肉雄健,四肢强劲有力,连冰原上最凶猛的熊都不是它的对手。

    杜欢正困惑他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只听光头嘴一张,近乎虔诚地说出着猛兽的名字:“叫做鹿。”

    杜欢:“……”

    所以说流言害人啊!

    光头巨汉自然听不见杜欢的心声,对着火苗越来越动情地讲自己年轻时的故事:“族人们说,最勇猛的战士才能猎到鹿王,他拥有金色的皮毛,比一切动物都要强壮美丽。”

    “所以我背上行囊出发了。”

    “我跨过草原、沙漠,溪流,见到从未见过的景、野兽、风情,最后倒在巫女居住的山峦下——一片毒瘴里。”

    “是莫比斯救了我。”

    杜欢稍稍想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莫比斯”是蹲在角落里那个老女巫的名字。

    奇怪的是,她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眼睛里没有半点波澜,冷漠地听着光头讲述他们当年的故事。

    “莫比斯救了我,”光头重复了一遍,他凝视着火光,连声音都温柔下来,似乎沉浸在那些陈年旧事里,“她有一头银色的长发,淡蓝的眼睛比山顶的积雪还要漂亮。我发誓,我睁开眼看到她的第一瞬就坠入了爱河。”

    孟知客真当自己是来听戏的,兴致勃勃评述了句:“这么说您两位是一见钟情?”

    杜欢轻哼了一声:“见色起意。”

    孟知客嘴角不受控地勾起来,伸出手似要去点杜欢的鼻尖。杜欢一扭头正要躲开他作乱的手,谁知孟知客的指尖正巧划过自己的耳垂。

    肌肤相接的一瞬间,似乎有细微的火花在孟知客指尖炸开。杜欢感觉到似乎有一簇微弱的电流顺着耳廓打进了自己的血脉,他不受控地哆嗦了一下。

    “见、色、起、意。”孟知客弯下腰伏在杜欢耳边,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带着笑意拖着拍子重复了一遍。

    杜欢此生头一回觉得“恼羞成怒”四个字只怕并不是贬义,只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心态。他抬起腿,毫不留情给了孟知客一脚。

    孟知客也不躲闪,结结实实挨了这一脚,然后浮夸地“诶呦”了一声。

    杜欢没想到他不躲,以为自己力气使大了,一时条件反射竟有点慌,下意识就要弯腰去看他刚被自己踹到的小腿,谁知被孟知客顺手拦腰一搂带进了自己怀里。

    杜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踩进了这混蛋的坑里,刚想再给他一脚,谁料孟知客懒洋洋地把下巴放在杜欢肩窝里,贴着杜欢的耳根:“别闹了,听人家讲,没看这位先生已经着急了吗?”

    杜欢:“……”我刚刚怎么没把你腿踢折呢?

    说来,面前的光头壮汉怕不只是着急了,看他那锅底一样黑的脸色,怕是恨不得现场把孟知客和杜欢两个打情骂俏的王八蛋撕碎了喂狗。

    但就在杜欢以为他要暴起的时候,壮汉把自己那颗光溜溜的卤蛋头一扭,竟生生咽了这口气,继续往下讲。

    “巨人和巫女都禁止异族相爱,但任何规则在爱面前都显得过于单薄。”

    “我们相爱了。”

    光头又重复了一遍:“我们还是相爱了。我在巫女的山林角落搭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屋,偷偷住了下来。”

    “再后来,莫比斯怀了孕,我们的事情再瞒不住,愤怒的巫女们把我们赶出了山林,并勒令我们永远不能迈入南方半步。”

    “我只能带着怀孕的莫比斯北上回到我的家乡。”

    光头拨弄了一下面前的柴火:“但很遗憾,我的族人并不比巫女们宽容多少,我们被再次驱逐。”

    “我们一起流浪,终于在莫比斯生产前来到了这里……”

    “这里有水、有土地,气候温和,再舒适不过了,”光头抬起头,看向窗外,像在回忆过往,“我们感谢上帝的垂怜,欣喜地定居在这片原野上。很快莫比斯生下了我们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儿子。”

    “我发誓,那是我此生度过的最快乐的时光,”光头眯起眼睛,凶神恶煞的脸笼上了一层柔情,看起来委实不大和谐,“但时间不长。”

    “我们的孩子死了。”

    光头眼里的悲痛无比浓重:“他失足掉进了沼泽地,我和莫比斯找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们……只来得及打捞起他开始腐烂的尸体。”

    但奇怪极了,光头在这边讲得绘声绘色,旁边那个名叫莫比斯的老太婆只弓着背在一边沉默地听,一双浑浊的眼睛全是漠然,里看不出半点动容,像是光头在讲什么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光头还在自顾自动情地讲:“莫比斯花了十年,研制出一种魔药,可以把我们苦命的孩子唤回这个世界。”

    “但这药——”

    “还缺一味关键的药材。”杜欢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光头嘴里的话被杜欢一堵,差点把自己呛岔了气,过了几秒才忿忿地接着说:“确实还缺一味关键的药材。”

    他突然起身,这岌岌可危的破烂小屋被他的动作连累着晃了三晃,才有惊无险地稳住。

    “跟我来后院。”光头冲三人勾了勾自己宽大的手。

    三人跟着光头绕过小破屋走进后院,莫比斯无声无息跟在他们后面,像一团没有存在感的幽灵。

    所谓后院,其实连篱笆都没有,直接连通着屋后一望无际的旷野,实在算不得他家的院子。

    但无人开口讥讽光头,连杜欢都因面前的景象呼吸微微一滞。

    一片巨大的沼泽地就摆在众人面前,正中央,一株白玫瑰沉默地伫立着,兀自绽放——无暇、纯粹、完美。花上似乎环了层朦胧的白色光晕,在一片夜色中,杜欢也能看清它的每一处脉络、每一点细节。

    “‘沼泽里的白玫瑰’。”杜欢喃喃道。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中秋快点来,打开窗户对着月亮祈祷~

    感谢洛冉小可爱的地雷~芜湖,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