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后突然伸出一对巨大的漆黑翅膀,还没全部展开就几乎填满了整个病房,那双翅膀向前方合拢,将杜欢整个包裹其中。

    遮天蔽日的翅膀压过来,杜欢眼前骤然一黑,再感受到光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病房、再或者说……他现在踏足的地方,似乎并不是人世间!

    巨大的黑色殿堂高得令人心里发慌,但和一遍的宫殿庙宇不同,这里阴森得可怕,石壁上挂着一圈火烛半死不活地发出点光亮,好歹让这破地方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杜欢被还赤着脚,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的病号服,被冰冷彻骨的地面冻得一个激灵。他下意识把双手抱在胸前哆嗦了一下,然后环视四周:“这里是……”

    “欢迎来到地狱最底层。原本是贝尔……孟知客的地盘,现在被我征用了,”路西法站在杜欢身后,轻轻敲了敲面前突然出现的石桌,“来,请坐。”

    杜欢猛转过身,冻得青白的唇紧紧抿住。他沉默了数秒,随即在路西法带着笑意的目光中落座。

    “您说会带我去见孟知客,”杜欢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他现在……”

    “别急,不在乎这点时间。”路西法举起一只手,在半空轻轻一晃,手里突然多出个琉璃酒瓶,他优雅地为自己和杜欢斟上,“少了这会儿功夫他不会死,多了这会儿他也不一定能活。”

    “他——”

    “他确实快死了,”路西法抬头,微笑着看向杜欢,“这也是我从人间把你找来的原因,我要你来救他。”

    “他!”

    “嘘,”路西法再次把食指压在唇上,“你不是沉不住气的人,杜欢。好好坐在这里,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你知道遗梦乡到底是什么吗?”路西法拿起自己面前盛着酒的玻璃杯,冲杜欢优雅示意了一下,随即放在嘴边细品。

    杜欢没碰手边的酒,他压下心里的焦躁,紧盯着路西法,冰冷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警惕:“孟知客同我说过。”

    “哦?”意料之外的回答,路西法微微偏过头。

    “他说遗梦乡是一棵树,还是一棵嫁接树,”杜欢皱着眉回忆,把孟知客同自己讲过的“神话故事”努力翻出来,“他说一个被神罚的天使在荒芜的地狱中,把智慧树的枝叶嫁接在生命树上,还剖开自己的心脏灌溉,这棵树才能在贫瘠的土壤中生根发芽,给地狱带来了文明……”

    “然后?”路西法一手撑住头,饶有兴趣看着他。

    “等战火熄灭,文明初建,这棵树有了一个更沉重的‘使命’,它悄悄收集世间全部的执妄,再用漫长的时间‘消化’,这就是遗梦乡。”

    杜欢说完,用稍加探究的目光看向路西法,“我本来以为这就是个瞎编的诗意神话,现在看来怕是没这么简单,能为我详细说说吗,撒旦大人?”

    “当然,”路西法放下手中的酒杯,“在这之前我问你几个问题。”

    “请。”

    “你跳崖不是为了寻死吧?”

    杜欢面色平淡,看不出被冒犯的不悦感:“不是,或者说不完全是。”

    “你确定孟知客会不惜一切救下你?”

    听到“不惜一切”四个字,杜欢冰一样的面具出现了些许龟裂,但仍平静作答:“有一点把握。”

    “在此之前你已经查出并确信孟知客不是普通人,对不对?”

    “对。”

    “那就好沟通多了。”路西法微笑起来。

    他起身,拖着松松垮垮的黑色长袍走到杜欢身边,低下头同杜欢四目相对:“你猜得对,你的爱人并不是人。他本名贝尔芬格,是遗梦乡的主人。”

    杜欢手不自觉地抓上石桌角,五指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

    主人——他曾想过孟知客并非凡人,或许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地位、权势,但没想到离谱到这个程度。

    曾惨死在遗梦乡中的一张张脸突然在杜欢面前高速闪回,最后定格在何安念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东辰那张绝望到极致的脸一下在杜欢脑中放大弹出。

    一瞬间,杜欢感觉自己在冷冰冰的地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他一把捂住口鼻,强压下身体里翻腾的作呕感。

    “他同你说过的遗梦乡来历也是真的,”路西法笑着直起身,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一句“遗梦乡主人”给杜欢带去了多大冲击,“当然,关于遗梦乡,世上不可能有比他更权威的发言人……”

    杜欢突然一把扯住路西法的衣袍,声音沙哑:“他……是他创建了这个杀人游戏场?他——”

    要是换个玩家在这里,这时候八成已经暴跳如雷地咆哮起来“他进副本做什么?以上帝视角看蝼蚁挣扎很快乐吗?”或者是“他明明每次都能瞬间结束副本,救下所有人,为什么他妈的每次都无动于衷!”

    但杜欢问不出口,他死死攥着路西法的衣角,属于人类的道德感和对爱人的思慕几乎把他早就惶惶不安的精神撕扯成两半——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杜欢突然转头一把捂住嘴,但赤红的液体还是从他指缝间溢出,吓了路西法一跳:“你怎么回事!有这么震惊吗?!”

    他看杜欢状态太离谱,把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翻过来倒过去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反应过来杜欢崩溃的点,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变出一方白色丝帕递给杜欢:“原来如此,人类在漫长岁月里果然演化出了足以自我约束的道德感。”

    “但贝尔芬格不同,他不是一个群体中小小的个体,与此正相反,他是维序者,再说准确点,”路西法手轻轻摸了摸下巴,努力找出更准确的措辞,“他就是秩序本身。”

    “你总不能要求秩序不杀人对吧。”

    杜欢一顿,抬起头,似乎是有点会意。

    “说直白点,你们人类社会中最穷凶极恶的罪犯也不如‘法律’杀得人多,对吧?”路西法摊开手,“但如果没有‘法律’……你自己想想看。”

    “遗梦乡的存在原理类似,让人类来解决人类产生的妄念,调整和维持世间平衡,贝尔芬格要做的就是宏观监视调控,再偶尔出手引导人类剜掉一些可能变成积患的毒瘤。”

    路西法冲杜欢挑挑眉:“所以发现没有?你每次跟他一起下副本,难度总是格外高。”

    杜欢:“……”

    “我不知道我表达清楚没有,或者你能不能理解这种……”见杜欢没什么大反应,路西法赶紧补充,像是生怕这俩人之间生出什么隔阂,跟前段时间吵着要棒打鸳鸯的恶人形象大相径庭,活像突然转了性。

    “我明白。”杜欢轻声打断他,他低着头擦拭嘴角的血渍,一边有点压抑地咳嗽着,一边回答,“我只是、咳咳、只是有点怕他真是全无人性的刽子手……”

    “如果他是呢?”路西法杠精属性突然发作,“你会觉得他是罪人?然后拍屁股走人?”

    “不,”杜欢立即否认,声音很轻,但坚定,“我会觉得,我与他同罪。”

    一片沉默中,路西法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似乎又不太明白,索性摆摆手掀过这页:“现在说关键,其实吧,我们伟大的贝尔芬格大人似乎产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妄念,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就结果来说……”

    路西法眼神一定:“他快要被遗梦乡吸收了。”

    杜欢猛抬起头:“!你明明说他是遗梦乡的——”

    “说是遗梦乡的主人,”路西法按住自己下巴,“遗梦乡本体是神树,脉络浩瀚庞大,贝尔芬格说白了也就是它在世间的执行者。”

    “按你们人类的话说,”俊美的撒旦一拍手,“对,工具人!”

    “那有什么办法——”

    “有,你别急呀,不然我找你来干嘛?”路西法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晃悠悠拿在胸前,“遗梦乡的副本也分种类,有死者的妄念,也有生者的妄念,有的飘了几十年、有的飘了几百年,总之什么情况都有,但一般来说生者妄念不易形成副本,就算形成了也远远不如死者的妄念麻烦,反映在副本上就是难度低、玩家死亡率也低。”

    路西法品了一口酒,重复强调了一遍:“一般来说。”

    “但是贝尔芬格这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肯定不一样,”路西法若有所思地说,“而且我完全弄不明白他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妄念,又过于突然了,再者……”

    他看向杜欢:“你俩不是蜜里调油过得正舒服吗?难不成你把他甩了?”

    “不,”杜欢脸色沉下来,“他态度变得非常突然,感觉在他离开的那天早上之前……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走。”

    “那按你所说是有变故发生……”路西法左思右想,百思不解,“但是地狱风平浪静,最大的事就是他贝尔芬格在这儿给我没事找事。”

    “原委以后再说,”杜欢手指点了点石桌,“你先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人。”

    “好,”路西法笑着把手里的酒杯往桌子上一放,神色一变,突然严肃起来,“说来也简单,他贝尔芬格原来再怎么威名赫赫,如今也就只是挂在遗梦乡树杈子上的一个副本而已,你通关这个副本,自然就没问题了。”

    “当然,虽然知道你不怕死,我还是得全盘告知,”路西法盯住杜欢的眼睛,像是要捕捉他面部每一个细微的变化,“我之前往这个boss级的副本里扔进去过一些恶魔,甚至包括一批高级魔将,但很遗憾,他们全死在了副本最外层,连一粒渣都没留下来。”

    “所以我想到了你,杜欢,”路西法声音突然压低,“如果是他心心念念的爱人走进副本呢?如果说副本对外来者的排斥是本能,贝尔芬格爱你也是本能,这两种本能碰撞在一起,结果会发生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只能赌这一把。”路西法笑着微微摇头,“你呢,杜欢?你愿意来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