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欢盯着路西法看了一会儿,半晌才开口说话,但他并未正面回答男人的问题:“我不得不多问一个问题,我凭什么相信你?”

    路西法当场“啧”了一声,脸上明晃晃摆着一句话:你这人怎么这么不好哄,真他妈的麻烦。

    “不是‘凭什么相信我’,”路西法耐着性子客客气气回答,“是你除了相信我还有别的出路吗?”

    “刷——”路西法突然伸出食指瞬间直插杜欢右眼而来,在距离眼珠不到一指宽的地方稳稳停住,一刹那,扑面的杀气令杜欢也忍不住微微一凛。

    “你搞清楚状况,”路西法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我完全可以直接把你扔进贝尔芬格的梦里,你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我是半神、你是人,我们之间的差距比你和一条狗的差距都大……我这么说,够清楚吗?”

    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指往下移,放在杜欢漂亮的下颌线下方,往上轻轻一挑:“我对你作出的所有说明、付出的所有耐心,皆出自于我对贝尔芬格的尊重,明白了吗?”

    杜欢不答话,那双格外漂亮但总显得凉薄的眼睛静静看着路西法,看不出半点胆怯或者退让。

    路西法压在杜欢下巴上的力越来越重,最后狠狠往旁边一甩,近乎暴躁地站起来:“这他妈是个看不懂局势的疯子。”

    一个温柔的声音遥遥传过来,这声音过于动人,似乎单凭说话就能播撒福音、救赎世人:“他对你警惕是理所当然的事,你一个敌友不明的陌生人,带他来陌生的地方,只凭一张嘴讲得天花乱坠,最后却连贝尔芬格的影子都没让他见到。他怎么确定你是真心要救贝尔芬格?”

    “诶,米迦勒你怎么——”

    “越是仓皇无措的时候越容易被有心人利用,因此越要慎重,”金发碧眼的天使慢慢走近,圣洁得不可思议,“这孩子行事没有错处。”

    米迦勒径直路过路西法,直奔杜欢走过来。他伸出一双纤长漂亮的手,小心翼翼地撩起杜欢过长的刘海,把他低垂的头轻柔地抬高。

    半晌,天使盯着杜欢的脸轻声叹道:“不可思议,人类居然能长出这样的容貌?”

    两张几乎超出世人想象力的美貌就这样面对着面,珠晖玉映,连旁边见多识广的老怪物路西法都一时失了声。

    几秒后,路西法趁没人注意赶紧轻咳一声掩饰失态:“那个……”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米迦勒突然开口,但不是对路西话说话,而是对杜欢。

    “不对,”还没等杜欢回应他就皱起眉摇了摇头,“不对。你的头发不该是黑色。”

    此言一出,不只是杜欢,连米迦勒自己也微微一惊,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口出此言。

    米迦勒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杜欢的脸,从脸颊、到鼻梁、眼睛,随后是额心,像是在通过杜欢的脸用力追忆什么。

    “不对。”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金色的细碎光芒从他点在杜欢额心的指尖溢出,迅速笼罩上杜欢全身,然后又瞬间弥散在空气中。

    下一瞬,杜欢突然感觉到灵魂仿佛卸去了什么沉甸甸的枷锁,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感觉到由衷的畅快。白色的长发像瀑布从他头顶倾泻而下,垂落在石椅上,杜欢侧抬起头,没有半点杂色的纯白眼睫微微颤动,衬得他一双出尘的眼睛更加摄人心魄。

    路西法眼神从漠然转为疑惑,最后定格在震惊,他直愣愣盯着杜欢的脸,难以置信地吐出两个字:“精……灵?”

    米迦勒指尖搓了下杜欢身着的病号服,像是不满于粗劣的材料,他又摇摇头:“不对。”

    随后手在杜欢肩头轻轻一拍,一身款式类似古希腊的纯白长袍瞬间取代病号服,在杜欢身上完完整整穿好。柔软细腻的布料贴上肌肤,杜欢冷到麻木的身体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

    “果然。”米迦勒看着杜欢的脸喃喃道,“贝尔芬格失去意识之前还惦记着你的伤,他说你伤得不轻,要我帮你医治。”

    杜欢愣了一下,他下意识往额头一摸——光滑平整,原本的被镜片划出的割伤无影无踪。

    “我……”他有点无措地抬头看向米迦勒。

    “这确实不该是属于人类的恢复力。”米迦勒微笑着摇摇头,凝视杜欢的眼神里居然多了几分隐晦到难以捕捉的哀伤,“你……算了,先不说这些。”

    杜欢心里生出一大串疑问:“他觉得我是谁?他到底在说什么?这俩人神神秘秘到底什么意思?”

    他皱起眉刚想追问,美丽温柔的天使突然向他伸出手:“我带你去见你的孟知客。”

    去见孟知客——杜欢像是被这句话蛊惑了,再回过神来的时候在,自己已经把手放在了米迦勒手心。

    像长辈看着小辈一样,米迦勒冲杜欢露出了一个堪称慈爱的微笑,他拉着杜欢起身,走出了阴森却富丽的大殿。

    长廊上守着一长串侍卫装束的“人”,他们大都背上长着一只或两只翅膀,身材或妖娆或壮硕,衣着倒是暴露得很一致,看样子这就是地狱特产——恶魔。

    杜欢突然有点难以相信孟知客跟面前这群生物是一个物种,他下意识将身上的衣袍拢得紧了些,又跟米迦勒走近点。

    精灵和天使并肩走在恶魔堆里,活像阴森森的墓地里长出了两株馥郁的郁金香。

    路西法:“……”我突然觉得我有点多余,是错觉吗?

    恶魔们也克制不住好奇心,明面上齐刷刷下跪,私底下都偷偷摸摸抬头拿窥伺的目光看向走在三人中间的杜欢。

    “别在意。”米迦勒拍拍杜欢的手,回头朝路西法一瞥,“喝止你的手下,不要拿围观奇珍异兽的眼神看一位贵客。”

    工具人路西法:“……行,你说什么是什么。”

    他随手往一个探头的小恶魔方向挥了挥,只听“嗙!”一声闷响,那小恶魔的头被死死按在地上,拔都拔不起来。这波杀鸡儆猴效果拔群,再没一个人敢抬头窥探。

    杜欢跟着仅在神话书上见过的两位大佬走过一堆迷宫似的长廊密道,最后停在一扇巨型石门前,无数粗壮的藤蔓密密匝匝铺在上面,几乎看不出门原本的模样。

    正中央,一株巨大的赤红鲜花正妖娆盛放,杜欢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比几个人加起来都大的“花”,被震撼得一时失了声。

    “这世间只有两个人打开这道门,”米迦勒偏过头对杜欢解释,“一个是路西法,一个就是贝……孟知客。”

    他冲路西法点点头:“去放血吧。”

    工具人路西法:“……”

    他走到大门前举起左手,右手食指在手腕上轻轻一抹,暗红色的血缓缓涌出,反重力漂浮到那朵巨花的花蕊。

    不知道是不是杜欢的错觉,他总感觉那朵大得瘆人的花更红了,它抖了抖花瓣,像吃饱喝足后的餍足,随即松开了攀附在石门上的藤蔓——大门缓缓升起。

    杜欢的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地乱跳。

    门完全打开,一个隐秘的巨大空前豁然出现在三人面前,正中央的巨谭里长着一棵……树?这棵树很难用“大”或者“高”来形容,因为它实在是大得过于离谱!

    米迦勒轻声:“这就是‘遗梦乡’本源树。”

    杜欢没说话,因为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一向对网上流传甚广的“巨物恐惧图”没什么感觉,直到亲眼见到面前这东西——自己一整个人甚至还没它一片叶子大。

    杜欢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很难有人在这种造物的奇迹面前不抱有敬畏心,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直到他眼尖地看到,巨树的树干正中央,似乎挂着一个人。

    杜欢感觉到自己浑身的鲜血突然开始向头顶奔涌,四肢开始不自觉地颤抖,他提起逶迤到地面的长袍摆,急切地冲向那棵树。

    他不知道自己踉踉跄跄跑了多久,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看清树干上确实“嵌”着一个人——是孟知客,他紧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杜欢腿一软,整个人直接扑倒了树干上,双手瞬间擦出一片血痕,但他像没有知觉一样抚上孟知客的脸,所有积蓄的思念在一瞬间达到了顶峰。

    随后杜欢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极响亮,看得后面跟过来的米迦勒和路西法齐齐愣住。

    “那个,”路西法怕杜欢二度家暴,轻咳了一声,“贝尔芬格这事确实做得不对,但他也有苦衷对吧?要不你看在他快死了的份上,先高抬贵手?再说你现在打他他也感觉不到呀……”

    路西法话音还没落,跟死了一样挂在树上不知道多少天的孟知客眼睫突然抖了抖,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失焦的眼睛怔怔看着眼前人:“杜欢……”

    米迦勒:“……”

    路西法:“……”

    这是什么医学奇迹?!

    “那——”路西法话还没说出口,只见孟知客面前突然弹出一扇巨大的“门”,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一口把杜欢“吞”了进去,全程干净利落、半点犹豫都没有。

    “杜欢。”刚吞了老婆的孟知客喃喃重复了一遍爱人的名字,随即再次闭上了眼睛。

    米迦勒:“……”

    路西法:“……”

    路西法转过头,跟米迦勒面面相觑,半晌才开口说话:“这下好,省得咱俩费心思劝,人家贝尔芬格直接把老婆吞进去了。”

    米迦勒只低低“嗯”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

    “他昏死过去之前,三令五申要我们不能把杜欢卷进来,”路西法看着嵌在树上的老友,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微笑,“你说他要是知道自己不清醒的时候主动把爱人吞进梦里……会不会想敲死自己?”

    米迦勒又低低“嗯”了一声,非常敷衍。

    “米迦勒!”

    米迦勒像突然惊醒了一样,有点茫然地抬起头:“?”

    路西法拍拍衣袖,转过身,刚刚的嬉皮笑脸一瞬间烟消云散:“来跟我说说那位杜欢吧,他那个样子……”

    路西法脸色沉下来:“那分明是个精灵。”

    米迦勒犹豫着点点头:“是。”

    “是什么是?”路西法脸色越发难看,“你明知道8000年前精灵就被屠干净了!这突然冒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米迦勒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盯着挂在树上沉睡的孟知客看了会儿,才突然没头没尾地开口说:“或许我们都弄错了。”

    “什么?”

    “你不是一直好奇贝尔芬格怎么会突然爱上一个生如蚍蜉的人类吗?”

    “对啊,他活了足足8000年,结果在几个月时间里爱上一个……朝生暮死者,”路西法啧了一声,觉得这事儿怎么看都荒诞至极,“可能吗?”

    “确实不对,”米迦勒声音低下来,像在对路西法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那孩子……我像是曾经见过,但我想不起来。”

    “不可能,这世上谁能动我们的记忆?人还是神?”路西法皱起眉,上前两步走到米迦勒身前,几乎同他脸贴着脸,“你先告诉我,他到底是不是一只精灵?”

    “我不敢确定。但似乎……如果他是8000年前侥幸逃生的精灵,如今种种事端,似乎都有了一个足以自圆其说的解释。”米迦勒看着陷入深眠的孟知客,低声说,“还有个更致命的问题。”

    “如果通关副本就能救下贝尔芬格,他没道理不让杜欢来尝试。”他转头看向路西法,“他在自己最后的时间里,再三要求我们决不能把杜欢卷进来,等于主动放弃了生的可能性。”

    路西法手在下巴上轻轻点了点:“怕爱人卷入危险,这种心态可以理解。”

    米迦勒摇摇头:“贝尔芬格很清楚自己是爱人最后的牵挂和寄托,他要是死了,杜欢生不如死,即便只有10的概率成功,他也没道理不赌这一把。”

    “除非……”米迦勒声音低下来,“他肯定自己活下来的可能性为0”

    路西法:“……你是说我们把杜欢卷进来,只是干了件没意义的蠢事?”

    “不一定,”米迦勒摇摇头,“那孩子之前的状态太差了,欺瞒他比杀了他还令他痛苦,我不觉得我们的选择有错。”

    “幸存的精灵、遗梦乡还有贝尔芬格,”路西法眼神复杂晦暗,“还真是串联起一个不得了的故事脉络啊。”

    路西法走到孟知客面前,不客气地拍了拍友人的脸,“贝尔芬格,啊不,孟知客,似乎你自己更喜欢这个名字?”

    “把你老婆卷进来实在抱歉,”路西法理直气壮,完全看不出是在道歉,“要是他没能救下你,反倒把自己搭进去了,你可不能怨我啊。”

    “要是你俩一起回来,皆大欢喜;”路西法笑着整理了一下衣袖,“要是你死了,那可麻烦了,就凭你最后那点着急忙慌的部署遗梦乡根本撑不了多久,到头来辛苦的还是我老人家。”

    “到时候我就天天带着好酒到你坟头前面坐着喝,”路西法神色愉悦,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当然,我喝,你看着。”

    后面矜贵的天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所以你自己加把油,争取把命夺回来,”路西法转过身,冲米迦勒扬了扬眉,“走了。”

    两人渐渐走远,遥遥传来米迦勒强忍着笑意的声音:“你是不是最近在中国待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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