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马上就到。”金杨放下电话,走到白小芹身前,握住那只带镯子的手,柔声道:“从现在起,你就是金家的媳妇!在家好好陪伯!”

    白小芹用力反握他的手,目光露出喜悦和决心,用力点点头:“嗯!……你早去早回!”

    金杨推开院门时,禁不住被寒风惊得哆嗦了一下,缩了缩脖子,竖起衣领,朝自己的汽车跑去。

    深夜的迎宾路上人烟稀少,三个男人一前两后沿着湖边漫步,越来越肆虐的寒风吹得他们衣袂飘飘。

    前面的中年男人步履轻松但两道浓眉不时微皱。身后三米开外是两个三十左右的年轻壮汉,皆是短发风衣,步伐沉稳节律如出一辙。

    湖边的温度似乎越来越冷,两个年轻男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小跑几步,追上中年男人,小声道:“黄书记!天气预报说,西海北部有可能下今冬第一场雪!您是不是该回去……以免……”

    “能沐浴今年第一场瑞雪,也是福气嘛!”黄百均洒然一笑,迈步继续前行。

    年轻人无可奈何地继续跟随。

    不一会,一辆银灰色轿车疾驰而来,徐徐停靠在黄百均身边。

    两名年轻人身体一绷,霍然紧张起来,疾步冲了过去。

    “小周,不要紧张。他是我约来的。”

    “周将?”金杨的眼睛从黄百均身上转到年轻男人的身上。

    “金……杨?是你?”被称作周将的年轻男人正是金杨以前参加特训班时的队友,省公安厅特勤局的一名特警。

    周将的脸色一松,退后两步,示意道:“你们聊!我们在后面跟着。”

    金杨看了看他和另外一名同伴,心里顿时明白。省委巡视组下来检查工作,特勤局派出特警保卫也是惯例。否则代表着一省最高监督纪检机构的大员一旦发生不测,岂不是个大大地丑闻。也是地方和省委皆不愿意看见的事情。他甚至敢肯定,迎宾路五里长的大街两头肯定有清远公安局布置的警力。

    “有空一起坐坐。”金杨朝他挥了挥手,周将极有默契地点了点头。

    金杨刚赶上黄百均的步伐,黄百均问道:“你们认识?”

    金杨笑道:“以前一起参加过省厅的一次特训班。”

    “哦!”黄百均点头后陷入沉默。

    其实金杨极想问问关于马国富双规的落实问题,但见黄百均一副沉寂的样子,他心里开始打鼓,已经有不好的预测。只好默默跟随,陪着他沉默不语。

    十几分钟后,湖边的树梢上传来噼里啪啦的细响。

    两人同时抬头。

    “下雪了?”金杨诧异道。

    “十二月底下雪的情况在西海很少见。”黄百均长长嘘了一口气,“昨天看了天气预报,我就开始期盼,土地也在期盼,农民兄弟也在期盼!”

    金杨不疼不痒说了句:“瑞雪兆丰年!只是十二月的确少见。”

    “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黄百均站定,凝视着雪花飘飞的湖面,晒道:“这是韩愈的诗,可见在古代也是二月飘雪。”

    金杨对古诗词并无涉猎,除了礼节性地发出一丝赞叹之外,索性沉默。

    这位控制着全省大小干部命运的纪委书记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转过头,借着雪花的白亮盯着金杨道:“道光十九年,山西巡抚申启贤到雁北一带视察工作。路过代州,当地一些里正和绅耆拦住轿子告状,反映驿站在征收号草中的问题。清朝的驿站近似现在的邮政局,号草就是驿站马匹食用的草料。这些草料由本县百姓分摊,按期交纳。那些老人和村长控诉说,驿站收号草有两条不公平,一是大秤不准,经常七八十斤号草上秤而秤不起花;二是必须向收号草的驿书和家人交纳使费,不然他们就不肯收。第一条无须解释了。第二条,用当代语言来说,就是非得再掏一笔辛苦费,才能请动驿书和‘家人’的大驾,麻烦他们收你的号草。”

    金杨在一边猜测一边消化他的寓意。

    黄百均的目光穿过金杨,望向街畔商铺的秃树,自嘲道:“据申启贤巡抚自己说,那些老头拦住他告状的时候,他已经生了病,性情烦躁,也没有深究是非对错,就下令掌责呈诉者——打了那些老头一顿耳光。不过刚打完就后悔了,心里感到不安。他说,那些挨打的老头‘俱白发飘萧’,他害怕这顿耳光会打出人命来。于是将此案件批给道台张集馨亲自讯问,在半路上申巡抚又专门写了一封信,叮嘱张集馨处理好这件事。经过调查,张集馨发现,那些白交还要遭受两道刁难的号草,按规定竟该由政府向民间购买。国家规定的收购价格是一文钱一斤。折算为现在的货币和度量单位,大概就是2毛多钱1公斤。当地每年收驿草10多万斤,财政拨款将近人民币2万元,但是这笔钱根本就到不了百姓手里。张集馨写道:‘官虽发价而民不能领,民习安之。’”

    金杨有些糊涂。

    黄百均沉声道:“我想强调一句:这里显现了三种公平的标准。按照正式规定,老百姓在名义上的权利竟然如此之大,他们不仅不应该被官府的黑秤克扣,不应该交纳使费,相反,他们还应该从官方拿到一笔卖草钱。这当然是头等的公平,但只是名义上的东西,并不是老百姓真正指望的标准。‘民习安之’的标准,是白交驿草但不受刁难,这是比正式规定降低了一个等级的标准。百姓胆敢不满意的,只是使用黑秤外加勒索使费,并不是白交驿草。官吏和衙役们得寸进尺,想让老百姓在认可第二等标准之后再认可这第三等标准,村干部们不肯认账,这才有了拦路告状。”

    “这本书是你大伯以前推荐我看的,叫《道咸宦海见闻录》。”黄百均唇角渐渐泛起内丝微讽的笑容,意味深长道:“公平从古至今都有等级界限。陋习要破,还需时日!”

    金杨霍然醒悟,一字一句道:“黄叔是指马国富的事情?又有新变化了?”

    黄百均避开他的目光,悠悠道:“接到中纪委文件,马国富和他们调查的某件大案要案有牵连。省纪委要为他们的调查让路。”

    金杨倒抽一口凉气,“何家竟有如此能量?直通中纪委?”

    黄百均淡然道:“他们能拖得一时,拖不了一世。”

    金杨的性情开朗洒脱,但绝不代表他宽宏大量,别人若是打了他一拳头,他只会还他两拳。武江的冯三幺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更何况他已经和马国富彻底撕开了脸,马国富不倒,只会给自己给家人带来危险。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黄百均安慰道:“再等等……”

    金杨低头沉默片刻后,忽然抬起头来,认真道:“我用我的方法解决!”

    第七十二章 野火撩燃

    黄百均反问道:“你的什么方法?年轻人,任何事情过了度,好事也变成坏事。有时候太执着并非好事。况且,现在还不能完全证明中纪委就没有另外的案子牵扯到他。”

    “您实际上已经不相信。否则也不会半夜出来踏雪。”金杨静静道:“我在警校的第一堂课,我的老师就告诉我们什么叫法治社会:就是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任何人都有可能犯法;任何人都要被监督。法律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之上的。”

    黄百均微微眯眼:“华夏社会在许多方面,也许处于有法律却没有秩序地阶段。社会学家把它称为‘失范’,政治学家把它称为‘不稳定’,更中性地说法称之为‘转型期’。而我们国家之所以设立监察机构,也就是基于这个原因。”

    金杨笑了笑,“如果这个监察机构出了问题,谁去监督呢!”

    黄百均并不正面回答,而是不咸不淡地喊了声,“小周,回宾馆!”

    金杨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周将和黄百均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雪越下越大,金杨的头发衣领双肩瞬间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