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相机,一张一张,边翻边道:“这些鸡舍的形状应该各自代表着其他的身体部位,我刚刚浅略看了一遍,按照头、四肢、躯干来分的话,一个人六块,这里有十二个鸡舍……”

    活祭需要一个童男一个童女,正好两个人。

    “等等,”谢愠艰难道,“也就是说,这些人……把活祭的人分成了碎块后,藏进了自家的鸡舍……?”

    余温水道:“嗯,这十二户人家,应该就是额外得到了‘子嗣绵延’保佑的人。”

    谢愠感到了深深的不适。不止是因为这些人家竟然私藏碎尸的行为,更是因为他们被欲望蒙蔽双眼,不分善恶的狂热。

    最令人胆寒的恶人永远不是那些知道自己所行为恶的家伙,而是做着错事,却坚信自己是正确的人。

    蛇冢村的村民们显然属于后者。

    自从他们开始信奉邪神以后,他们的神志也在潜移默化中被篡改成了扭曲邪恶的样子。

    “秦辽辽她……”谢愠皱起眉。

    余温水道:“她还有记忆,暂时没事。不过那些被洗了记忆的玩家,虽然还有意识留存,但都有一定程度被影响,或者说被污染。”

    谢愠深深叹了口气。

    他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望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喃喃自语般道:“真实之门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它到底想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看我们自相残杀吗?”

    这些问题在真实之门的论坛上居高不下了数年,却从未有人能给予解答。

    谢愠不自觉地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钉。

    具有复活能力的耳钉。

    也就是说,真实之门甚至已经强大到可以操控人的生死。

    而且,它还可以通过所有者,逐渐渗透现实世界……

    突然,谢愠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掠过了一些模糊的片段。

    片段里,黑夜之中,他穿着校服外套,迎着猎猎冷风站在一座摩天大楼的最高处,面无表情地俯视城市夜晚斑斓的夜景。他的身后还站了一个看不清脸的高大男人,正用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你真的舍得夺走他的身份?”

    紧接着,谢愠听到那个身穿校服的自己说:“舍不得又怎么样?我必须关门……”

    !

    谢愠像是被惊醒般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了过去。

    他侧头望向窗外,只见天色已然大亮,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亮。

    回想起那个诡异的梦,谢愠一时间有些恍惚。

    如果他不知道自己原先是所有者,还丢失过一段记忆的话,大概只会把这个梦当成无稽之谈,很快甩到脑后。

    但是……

    梦里的他还穿着高中的校服,可说话的态度,以及所处的位置,都是谢愠毫无印象的。还有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声音他听了就很熟悉,非常像是鬼楼里他遇见的,那个叫徐煜的男大学生的声音。

    而且,梦里自己说了,要关门。

    关什么门?

    谢愠的心剧烈跳动了起来。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真实之门。

    曾经的自己认识徐煜,并且他们还曾在一起计划过彻底关闭真实之门!

    不过结果大概率是失败了,否则他们不会失去记忆。

    门原来是可以被关闭的?

    谢愠深深呼出一口气,翻身下床,用最快的速度洗漱穿衣,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余温水和沈晨都已经坐到了桌边,在厨房忙活的出乎意料是于泽秋。

    见谢愠出来,他们各自打了声招呼。

    不多时,早饭端上桌,鸡蛋青菜面,面汤里加了酱油和香油,葱花点缀,虽然简单,但味道相当不错。

    吃饱喝足,沈晨和于泽秋也准备动身前去继续做热心帮工。

    在谢愠来以前,余温水已经和他们说过了鸡舍的事情。于泽秋俨然已经化身为余温水的迷弟,连吹带捧,满脸崇拜。

    这其实并不奇怪,只是前面几个世界里的玩家要么是新人没见过余温水,要么没能看见余温水的脸,骤然出现一个见到了余温水本人,又知道其各种事迹的,就显得热情过头了。

    余温水到不是很在意,只是谢愠看着于泽秋吹捧的样子,心里有些莫名的不爽。

    离开前,沈晨和于泽秋各自带了几个煮好的水煮蛋,准备当工作之余的零食吃。没办法,都是体力活,总归需要补充体力的。

    谢愠回房间简单收拾了几件道具带在身上,忽然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发现是沈晨。

    沈晨的神情有些复杂又有些八卦,她走上前,小声与谢愠道:“这事儿我昨天就想问你了。”

    “你和余哥交往也不短了,你怎么还是个……?你们难道没有那啥过?”

    第八十章 蛇冢村(13)

    谢愠脸色瞬间爆红,他看着沈晨,瞪圆了眼睛,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沈晨也有点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她其实不是八婆,她是真的担心。

    她不知道两人交往的其中细节,但是她很清楚,余温水还是游戏者期间,对谢愠的存在避而不谈,但却有一个游戏世界里的……挚交。

    沈晨从昨天那个男人口中知道谢愠还没有哪方面的经验以后,脑子里乌七八糟的,瞬间涌出一堆狗血情节。什么白月光替身文学,我只爱你身上另一个人的影子,对你的本人毫无兴趣之类的。

    她真心把谢愠当成好友,不希望他会为情受伤,特别是另一个人还是余温水。

    “我们……”谢愠多少也清楚沈晨的意思,强忍羞涩地解释:“我们之前分开了很久……重逢也是在游戏里。”

    游戏里步步杀机,吃饭睡觉都不一定安全,在里面简单亲近一下还可以,真要上真枪实弹,就有些冒险了。

    退一万步说,就算安全,游戏里面什么都没有,余温水也不会舍得让谢愠受罪。

    沈晨恍然,心顿时放回肚子里,她捂嘴笑了一下:“是我多嘴了。”说完便离开了房间。

    谢愠揉了揉脸,重新低头开始收拾道具。

    经过昨天的事,他直觉村子会变得越来越危险和古怪,真遇上事了,想放下背包,再从背包里翻找出需要的道具,多少有点天方夜谭。因此找几件关键道具放在口袋里方便随时取用,是非常必要的。

    最后,他选了一串可以警示危险的红水晶,以及可以短暂迷惑他人的小型喷雾剂。

    再出房间时,沈晨和于泽秋都已经走了,余温水坐在客厅里,望着门桌上的遗像若有所思。

    见到谢愠,他道:“准备好了?”

    谢愠点了点头:“嗯,走吧。”

    余温水便站起身来,刚迈出大门,谢愠的肩便被一把搂住,他先是一怔,旋即听到余温水在自己耳边压低了声音:“别回头,也别有太大反应,接下来的话你听着就好。我刚刚借着镜子看过了,那个叫梁世清的西装男确实在这栋屋子的表世界生活,他在客厅里烧了金元宝,还有……那遗像是活的。”

    活的遗像?

    谢愠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脖子向后看的冲动,他抿了抿唇:“村长妻子和孩子的怨念,比想象中的重很多。”

    “而且金元宝……”

    他的脑海里蓦然想起了大巴车上,还有进村时那个大红花袄老太太手里的编织袋。

    余温水道:“你有印象?”

    谢愠道:“之前在来这里的大巴车上,遇见过一个老太太。”

    他将那老太太的相貌特征简单描述了下,又忽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进村的时候,我看到她一边烧纸一边和刘村长说过话。”

    “我知道了。”余温水听完,却选择将这个话题略过去,他道,“今天我们不去采访村民,我们直接去蛇冢。”

    谢愠皱起眉,担忧道:“能行吗?哪里不是不让外乡人进?”

    说完,见到余温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这才反应过来,余温水可不是普通的外乡人,他是高级npc,身份比玩家特殊不知道多少倍,更不用说权限了。

    而且看昨天刘村长对他的态度,想进个蛇冢,并非什么难事。

    想到这里,谢愠才迟迟想起来询问:“刘村长一个所有者,为什么对你会那么客气?”

    “做贼心虚。”余温水冷冷地笑了一声:“他以为我是中心系统派来监视他的,自然对我百般好脸色了。”

    中心系统……

    谢愠莫名觉得这个词无比熟悉,眼神闪烁了一下。

    两人找到刘村长的时候,他正一手杵着拐杖,一手背在身后,在田垄上看下面一片人在农地里忙活的样子,脸上带着笑容,似乎是在透过眼前这片景象怀念什么。

    见到余温水,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哎呀,余记者,你好你好,采访工作怎么样啦?”

    余温水早已经戴上了鸭舌帽,帽檐压低,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很顺利。今天我想要去蛇冢看一看,拍摄一些相关的图片。”

    “蛇冢?”

    刘村长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他眼里有为难和打量,但脸上依旧保持着笑容,显然,他并不想让余温水过去,却又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真实想法,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毕竟按照他们的猜想,蛇冢村里有刘村长最大的秘密……

    “呃……”刘村长搓了搓手,“去蛇冢是为了什么吗?那里其实就是一个悬崖,里面看不到什么的。”

    余温水对他这套说辞早有准备:“刊登报道的时候需要介绍村名和庆典由来时,都要涉及蛇冢,相关的资料和图片都是必须的。”

    “原来如此。”

    大约也是被规则制约,一说起采访需要,刘村长的态度就软了。他用怀疑和担忧的眼神看了一眼余温水身后的谢愠,道:“可以去,但是必须要有人陪同。呵呵,当然,这不是怀疑你们,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这座山上,什么邪门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横竖目的已经达成,余温水也不在乎身边的人多一个少一个,他道:“可以。”

    于是刘村长喊了一声:“五六!”

    谢愠侧头看去,只见先前那个扛过女人尸体的如同巨人一般的国字脸男人缓缓走了过来,他面无表情,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

    简直和行尸走肉一般。

    刘村长对这个五六显然极为放心,他道:“你带他们去蛇冢一趟,务必保护好他们的安全。”

    他在“务必”两个字上咬了重音,五六点点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声:“知道了!”

    随后走到他们面前,歪了下头,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因为之前的事情,谢愠对这个五六只有反感,这个人……根本不像个正常的人类,比起冷酷冷血,他更像是一个空壳,只是在木然地执行村长的命令。

    余温水也皱了皱眉,不过他没说什么,只是跟了上去。

    蛇冢村的地形还算是比较贴近山,没过多久,村里的人烟狗吠声就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间独有的静。

    风声,虫鸣声,树叶娑娑声。阳光细碎,空气潮湿,脚下掺杂着枯枝叶的泥土格外湿软,脚踩上去感觉黏糊糊的。

    最近下过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