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人听他这样说,却是冷下脸来:“看公子衣着,想来是出身不凡,如今大宁这世道您还不清楚吗?天子势弱,摄政王当道,那些官员家族个个忙着争权夺利,从百姓手中搜刮民脂民膏,却根本不管那北夏国。”

    “北夏人凶蛮,不把我们大宁人的命当命,在边境的日日提心吊胆仗打过来,在京城的呢,也担心被那些官员欺压。”

    他冷笑道:“我虽只是个市井小民,但去做他们的供奉,专给他们研究玩乐之物,也还是不屑的!”

    匠人说完便转身离去:“公子的茶不错,银两给的也足,不过并非鄙人能够消受得起的,告辞。”

    “ 那如果并非研究玩乐之物呢?”纪城的声音同时响起来。

    那匠人脚步一顿,有些不明就里地回过头来。

    纪城面上笑意不变,他朝匠人微微颔首:“久闻闻人先生的大名了,今日一见,先生在机关方面的造诣果然非同凡响。”

    那匠人错愕道:“你知道我 ?”

    纪城道:“既然找上门,自然是做足了功课的。”

    他笑眯眯问:“先生不愿做那些大家族的供奉,为他们研究玩乐之物,因而甘于隐匿于市井之中,但我看先生上街叫卖这飞鸢 您的野望应该不止于此吧?”

    这飞鸢小小一只,只能当作小孩子的玩具 可若是把它放大上十倍百倍呢?

    这落后古代可没有飞机,灵气浓度不足也没有修炼的可能,要是真能折腾出一个可以带人飞的玩意儿的话……

    纪城道:“诚如您所说,北夏凶残,将宁人做两脚羊,偏偏大宁朝廷软弱,现在又深陷于内斗中,更难以反抗 您难道就不希望自己制作出来的东西可以用在战场上,保护大宁的子民吗?”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大,至少在这茶楼中没有其他人注意到。

    闻人恩面上表情却是一片震惊:“……你到底是什么人?”

    纪城笑吟吟:“我是什么人暂且不重要,重要的是闻人先生您怎么想。”

    “我知道现在就要求您决定太过急促,所以您今日回去以后可以好好地想一想,”他意味深长道,“若您愿意一试的话,明日这个时候,来这间茶楼告知我即可。”

    纪城又将那破损的木鸢和碎银推过去:“这银子先生也收下,我不缺银子,先生今日与我这一番谈话也值这个数额了。”

    闻人恩沉默半晌,将坏掉的木鸢和银子一一收起,又默默朝纪城做了个拱手的告别姿势,而后才带着东西离去。

    纪城优哉游哉地喝了一会儿茶,又去街上转了一圈,在外面把晚饭都吃了,夕阳西下以后,才慢悠悠地回到宫中。

    刚一回去他就见到自己寝殿面前站着个穿着蟒服的身影。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皇宫各处都有烛火亮起,透出的些微光亮将此人的脸色映得分外难看 也可能是本来他脸色就挺难看的:“陛下在宫外倒是过得很是潇洒啊?”

    纪城谦虚道:“皇叔过誉了,也就一般般吧。”

    李衡:“……”

    你还真当我是在夸你吗?!

    李衡语气不善:“陛下年纪还小,偶尔贪睡贪玩些皇叔能够理解,可你连续半个月不上朝,现下还跑出宫外玩 我听你宫中的太监说,你这样子也有一些时日了?这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严厉道:“你可知道如今宫外已有不好的流言了?”

    “皇叔今日想来找你谈谈,结果在这里等了你快一整天!”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都已经不是担心纪城在闹幺蛾子了,纯粹就是生气自己等了这么久!

    从他拿到虎符将朝政大权大半揽于己手之后就没人敢让他这么等过!!

    纪城低下头,似乎因为被李衡驳斥而感到有些羞愧。

    见自己的斥责有效果,李衡终于感到满意。

    然而就在他准备乘胜追击,再敲打敲打对方不要使歪心思的时候,纪城突然抬起头来,眼底甚至有雾气浮现:“皇叔!事到如今侄儿也不能再瞒您了!”

    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个转折的李衡太阳穴一跳。

    只听纪城道:“侄儿之所以晚上睡不好白天躲出去,是因为皇宫里闹鬼!”

    李衡:“闹、闹鬼?”

    纪城用力地点下头,表情变得相当恐惧:“半个多月前上巳节的时候,不是有个刺客死了吗?从那以后,皇宫就开始闹鬼!”

    李衡下意识叱道:“荒唐!”

    但随即他就想起当日传出的诈尸之事,心头也开始莫名有点发慌。

    而纪城还在绘声绘色地描述:“真的!从那日之后侄儿每晚都会梦魇,就是那个刺客的鬼魂!”

    “而且有的时候我的寝殿里还会发生灵异事件!经常莫名传来咚的一声!就好像那个刺客摔在地上的声音!”

    恰巧这时一阵风吹过,李衡心头不自觉地一跳,再然后看他身后那座皇帝寝殿都觉得有些 人了:“暨儿,你是听错了吧?”

    “不可能!”纪城斩钉截铁道,“侄儿听得清清楚楚!而且那梦里刺客的鬼魂还一直追我!就是闹鬼了!”

    “侄儿就是被这噩梦折磨,所以晚上才睡不好觉,早朝起不来的,”纪城可怜巴巴道,“白天又常常听到那古怪之音,就更不敢在皇宫里多待了,所以才会出去避避风头的。”

    李衡:“……”

    这听上去貌似很合理但又貌似不太合理的样子?

    他稳了稳心神,而后才严肃道:“暨儿,皇宫是历代天子所在,你身上又有龙气庇佑,怎么会撞鬼呢?更何况那刺客还是来刺杀你的,就算有鬼魂也定然不敢侵扰你。”

    纪城苦恼地叹口气:“皇叔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事真的发生了……不过皇叔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那刺客的鬼魂好像也不是来找我索命的,梦里他追我的时候,嘴巴里一直喊着一个冤字呢?”

    李衡心里再一跳,但他又强压下去,冷笑两声:“他要来刺杀你,又能有什么冤屈?”

    言罢李衡又劝道:“以皇叔之见,暨儿你只是看到了死人,有些害怕,做了噩梦而已,找太医开两副安神的药方便是。不管怎么说,这上朝不能再耽误了。”

    纪城点点头:“皇叔你说得有道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这样吧皇叔,你今晚就留宿宫中陪我,我就不会这么害怕了!这样明天我就能去上早朝了!”

    李衡:“?”

    纪城还在喜滋滋的分析:“您老成稳重,邪祟不侵,那刺客还出身您的王府,他背叛您,肯定不敢直面您这个老上司的!您说对不对!”

    李衡:“虽然道理是这样但……”

    “那就这么定了!”纪城喊了一声,“小路子!快去给皇叔收拾宫殿,要是皇叔还有什么放在摄政王府的东西也赶紧去取了!”

    “对了,再去宫外请个戏班子回来!要最好的!”

    李衡:“……”

    等等前面的命令他都懂,请戏班子是干嘛??

    很快,入夜以后,李衡就懂纪城请戏班子是要干什么了。

    那舞台一搭,灯笼一挂,锣鼓叮叮当当一敲,角儿们捏着嗓子一唱

    能不能聚人气把鬼吓得不敢出来他不知道,但把他吵得完全睡不着觉倒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摄政王:闹不闹鬼的本王不知道,闹我倒是真的

    --

    今天有三千字!虽然迟到了很久……

    (然后那啥明天我有事要出门,可能又会迟到咳咳)

    (也可能我发愤图强提前写完,具体还是看文案通知_(:3」∠)_)

    40、提线傀儡小皇帝(6)

    请到皇宫里的戏班唱了一夜, 曲目换了一出又一出,李衡基本上一整晚都没睡,到了第二日早朝的时候顶着俩硕大的很眼圈就出去了。

    官员们看见他从皇宫里面的方向走出来很诧异,看清他脸上的黑眼圈以后就更诧异了:“王爷您这是?”

    李衡摆摆手, 面色相当阴沉:“无事。”

    自从他揽走大宁一半权力 不, 从他借到北夏的势力,当上摄政王起, 就没这么不爽过!!

    他现在合理地怀疑, 李暨这小子不来上朝、出去鬼混、说什么闹鬼, 根本就不是另有图谋, 而是单纯地就想整他!!

    他昨晚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就干脆披衣服出去了,本来是担心李暨是不是准备把他拖在皇宫自己去干点什么,但等他路过皇帝寝殿,不仅没发现异常,甚至还看见那小子睡得贼香!

    睡不死他!!

    这时昨晚用灵力直接封住听觉睡得很好的纪城神清气爽地出现在了太宁殿上:“各位早上好啊!”

    还不太掌握情况的大臣们纷纷不明就里地行礼:“陛、陛下早上好?”

    今天是什么情况?

    只有心情极度不佳的李衡重重从鼻子里喷了口气。

    而哪怕是这样,过会儿大臣们开始汇报事务的时候他还是下意识地开始处理。

    “这些日子通州有些不太平?……”

    “北夏那边准备派使者来大宁京城?那此事须得好好重视……”

    等早朝结束, 所有人三三两两散去之后李衡才骤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明明现在大权在握的是他啊?为什么这段时间他还老是被李暨整?连处理政务的时候都活像个皇帝的打工仔!

    如果纪城听得见他的疑问的话,一定会语气凉凉地回答他:因为我更不要脸啊

    虽然, 现在他已经愉快地又出了宫。

    纪城来到昨日那间茶楼, 那匠人已换了身打扮,卖货的口袋也未携带,表情踌躇地立在门口不远处。

    纪城走过去, 面上有笑意扬起:“现下离约定的时间还早, 没想到先生已经来了。”

    闻人恩问:“现下公子可否告知身份了?”

    纪城慢悠悠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生先随我进去吧。”

    说罢他便转身往茶楼后门走, 守门的小二起初想拦, 却在见到纪城出示的令牌后连忙让了开去。

    闻人恩跟着纪城走进一间静室, 待门关上,他眼底已满是惊疑:“这茶楼开在此处已有数年,坊间传闻说其背后有皇室的资金支持,公子能进来……”

    纪城笑笑:“坊间传闻的确不假。”

    闻人恩目光霎时警惕起来:“所以你是摄政王的人?那位世子李于之?”

    静室内煎茶用的小炉燃着,纪城挑来一块茶饼,放在火上细细炙烤:“先生就不能往反方向猜猜么?”

    闻人恩一愣,终于在这时注意到纪城袖口处的隐蔽纹路:“你是 ”

    茶饼烤得差不多,纪城又以茶碾将其碾碎。他一边做着手上的活计,一边像是漫不经心地回答:“李衡,大宁皇室旁支到不知道哪一辈的子弟,其父也仅是个地方小贵族,如今他却已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真的皇帝也得亲亲热热喊他一声皇叔。”

    “能做到这一步,究竟为什么呢?”

    纪城拿筛子将茶末又细筛了一遍,而后才将筛出的细末放入水中烹煮:“因为先帝昏聩对他信任,因为新帝年幼位置不稳,因为他手上有大宁十二州一半驻军的虎符,因为 他背后有北夏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