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01:英国情报机构,负责监听和网络监控

    第3章

    阿德里安从普雷耶十字路站出来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段时间了,台阶被踩得湿漉漉的。一个匆忙赶地铁的旅客撞了他一下,差点把他推下楼梯,没有道歉。阿德里安徒劳地瞪着那人的背影看了一会,拉起连帽衫的帽子,走进雨里。

    他正在经历糟糕的一天。支票今早被退回了,交房租的支票,他的账户状态从长年干旱正式变成了负值,原本指望上周收齐的尾款迟迟未到,也许再也不会到了。他第一次动起了挪用末日基金的念头,那是他离开伦敦前存下的一小笔钱,但它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有道理的,现在还不算末日。也许母亲会愿意接济,但母亲一直以为他在这里当电气工程师,对他赖以谋生的违法勾当毫不知情,阿德里安不确定该编造一个怎样的理由。

    他走过高墙环绕的仓库和低矮的独栋房屋,最靠近街角的那一间是空置的,被打碎的窗户钉上了木板,外墙满是涂鸦。他绕进一条更僻静的小路,两边全是死气沉沉的土耳其烤肉店和烟草杂货店,待售的报纸被雨水打湿了,两天前发生的莫斯科机场爆炸案仍然占据着头版。他跨过明渠,里面的污水汩汩流淌,卷着烟头、落叶和其他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垃圾。他租住的小公寓在二楼,即使关着窗,半夜重型卡车驶过的隆隆声和酒鬼的喧哗还是清晰可闻。通往楼道的大门卡住了,去年夏天有一伙喝醉的阿拉伯小混混试图把它撬开,没成功,也没有人来维修,就一直这么歪着,在住户们进出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阿德里安用力把门拽开,走上昏暗的楼梯。

    钥匙不知所踪,阿德里安几乎把整个背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才找到那片小小的铜锌合金。他走的时候没有拉开窗帘,一道细细的、灰蒙蒙的阳光把狭小的起居室切成两半,照亮了懒洋洋地翻滚着的尘埃。他踢上门,随手把背包扔到地板上,被鞋架绊了一下,咒骂起来,打开了灯。

    “下午好,康韦尔先生。”

    他吓得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后退了一步,重重地撞上门框。不速之客从沙发上站起来,冲他打了个手势,“坐下,别紧张。”

    阿德里安瞪着他,紧攥着门把手,无法决定要尖叫着逃出去还是冲进厨房寻找武器。入侵者站在原处没动,他看起来比阿德里安宽两倍,黑色衬衫在肩膀处绷得很紧,他还戴着一顶难看的毛线帽,软塌塌的,左手缠着绷带,看起来像个抢劫了旧货商店的逃犯。

    “你最好在我报警之前离开。”阿德里安说,希望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发抖。

    “如果你希望法国警方知道你是个职业黑客,很可能参与了超过四起欺诈案和商业间谍案,请便。”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听着,如果你是想勒索,那你找错——”

    “我不是,只是想请你谈谈你的主顾。”

    “你是谁,i6?dgse[01]?”

    “你可以叫我蔡斯。如果这能让你不那么焦虑的话。一般而言我不喜欢使用暴力,小松鼠,但是,”蔡斯把枪从皮套里抽出来,“坐下,我不会再多问一遍了,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阿德里安照做了,电视旁边有一张堆满了杂志和书的靠背椅,他挪开杂物,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双手放在大腿上,像个准备接受处罚的中学生。蔡斯把枪放到茶几上,坐下,摸出录音笔,同样放到茶几上,按下开关。

    “有留意新闻吗,康韦尔先生?”

    “我不确定你想说的是什么。”

    “两天前,谢列梅捷沃机场。”

    “某种恐怖袭击,我想,我没细看。”

    “谋杀案。”蔡斯往前俯身,盯着他,“去年十一月到一月之间,有人陆续从gchq的主数据库里调取了文件,不大,总共22兆字节,有印象吗?”

    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道细长的阳光落在手背上,阿德里安专心地盯着它看,没有回答。

    “这些文件里有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办公用品报表,打印机维修手册之类。”蔡斯接着说,“也许这个人打算用这些垃圾来掩盖他真正想偷的金子,一位奥马尔医生的监视记录。我们还不知道你是怎么绕开防火墙的,但这不是我关心的,我关心的是你把这些记录给了谁。”

    “我不记得了。”

    “我建议你再认真想想。”

    “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一行是怎么运作的,是吗?先付一半钱,我准时把你想要的给你,再付剩下的一半钱,永别。我不问、也不关心你是谁。如果我留下每一个委托人的记录,以后就别指望再有委托人了。”

    楼下的大门发出难听的叽嘎声,又砰然关上,脚步声走上楼梯。

    蔡斯调整了一下录音笔的位置,“你曾经是gchq[02]的雇员,对吗,康韦尔先生?”

    “短期合同,算不上‘雇员’。”

    “你是否认为——”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他们同时扭过头,看着门。蔡斯皱起眉,关掉录音笔,“你在等什么人吗,小松鼠?”

    阿德里安摇了摇头。

    “到厨房里去,别发出声音。”

    他想抗议,但最后还是闭上嘴,躲进厨房,看着蔡斯小心地走到门边,背靠着墙站着,打开了手枪保险,“是谁?”他问。

    “法兰西电信,先生。”门外传来模糊的回答,“线路检修。”

    “我没有收到预约信。”

    “临时抢修,没来得及发出预约,抱歉。”

    蔡斯打开门锁,门几乎是同时被踹开了,“维修技工”闯了进来,举起装了消音器的枪,花了一两秒才意识到目标并不在面前。蔡斯用枪柄砸了一下他的后脑,这个可疑的维修人员像袋马铃薯一样倒在地上。蔡斯拿走了他的武器,迅速把他搜了一遍,除了一个备用弹夹,什么都没有发现。阿德里安在厨房门口呆站着,试图理解眼前的闹剧。

    “有绳子吗,康韦尔先生?”蔡斯直起身,踢了踢地上昏迷不醒的人。

    阿德里安翻出了几卷黑色胶带,之前修理漏风的窗户时用的。蔡斯把“维修技工”捆到椅子上,到厨房里接了一杯冷水,泼到他脸上。

    “‘法兰西电信’,嗯?”蔡斯坐到茶几上,“派你来的是谁?”

    那个穿着蓝色技工制服的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没有回答。蔡斯掂量着那把装了消声器的枪,像是在欣赏它的颜色,随后对准杀手的膝盖扣动了扳机。“技工”尖叫起来,扯紧了把他牢牢绑在椅子上的胶带。阿德里安瑟缩了一下,瞪着溅到地板上的血。

    “‘缺乏耐心’,我上司常常这么说。”蔡斯耸耸肩,枪口对准了另一边膝盖,“派你来的是谁?”

    “我不知道。”

    “错误的答案。”

    “我没问他的名字,他只愿意通过中间人和我沟通,付了五千欧元,现金,给了我地址和照片。干掉那个小个子之后再付两万。”他冲阿德里安扬了扬下巴。

    “假设你完成了任务,要怎样拿到尾款?”

    “他说钱放在,”他似乎噎住了,喘着气,额头上布满冷汗,“放在北站的行李寄存处,到时候会给我编号和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