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提到的中间人,他有名字吗?”

    “我们叫他‘蟋蟀’,我猜他的名字是尼古拉之类的,波兰人,记不清楚了,我只知道这么多,我发誓。”

    蔡斯点点头,站起来,再次用枪柄猛击“技工”的头部,他昏了过去,头歪向一边。阿德里安悄悄地向门口挪去,察觉到蔡斯的目光时就僵住了。

    “你不能再留在这里,收拾东西。”

    “什么叫‘收拾东西’?”

    “你被盯上了,必须马上消失。”

    “你疯了?你不能——”

    “我再说得简单一些。”蔡斯打断了他,“你有五分钟时间收拾必要的东西,安静地跟我离开这里,否则我就把你的脑袋炸成一锅番茄汤,这听起来怎么样?”

    ——

    车是租来的,收据塞在杯架里,阿德里安想看看上面的名字,但不敢伸手。他的背包扔在后排座位上,塞着电脑和几件衣服。车已经驶出了圣但尼令人不快的小路,往鲁瓦西方向的高速路车流稀疏,小雨和雾融成灰蒙蒙的一团,已经说不出具体是什么天气了,汽车修理厂和郊区大型超市硬邦邦的轮廓像幽灵一样时隐时现。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会说别的话了,是吗?”

    “只是想搞清楚我惹上了什么麻烦。”

    蔡斯瞥了他一眼,“我也是。”

    “你没必要绑架我。”

    “我救了你一命。”

    “然后绑架了我。”

    蔡斯耸耸肩,“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认为的话。”

    他打开了车载收音机,调到一个新闻频道,主持人喋喋不休地讨论着俄罗斯会不会用天然气要挟法国,就像现在要挟乌克兰那样。那顶软巴巴的毛线帽歪了,露出了它本应遮盖的绷带。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阿德里安说。

    “哪一个?”

    “你是谁,从哪里来,基础哲学问题。”

    “中情局的跑腿。”蔡斯回答,减速靠右,贴着匝道慢驶,寻找着什么,“你和我正在调查的案子有关,也许是配角,也许是主角,我还不能确定,但有人想杀你,我们都需要重新评估情况。”蔡斯把车停在匝道上,“最好不要逃跑,我会不得不向你开枪。”

    “你要去哪里?”

    蔡斯摔上车门,翻过路边围栏,走向安装在水泥柱子上的应急电话,那种贴满了各种公共号码,“仅供紧急情况使用”的电话。透过布满水珠的玻璃,阿德里安看着他简短地对着话筒说了些什么,挂上,再次翻过围栏,回到车里。

    “我们现在要去哪里?”汽车重新发动的时候,阿德里安问。

    “一个安静的地方。”蔡斯踩下油门,“继续谈我们刚才没有谈完的。”

    注1:法国对外安全局(direction générale de sécurité extérieur)

    注2:即政府通讯总局的缩写,governnt unications headarters

    第4章

    莱昂并不喜欢华盛顿。

    或许是因为一种逆向的思乡情绪,他离开这里的时候,人们除了苏联和核威胁,几乎不关心别的东西;等他九十年代再次回来,这两项的优先级已经跌到最低,一批接一批的外勤和卧底被召回,一个接一个特殊委员会解散,成吨的文件预备公开或销毁。相比起疲惫的欧洲大陆,这里的一切都太过明亮、轻快和年青,令他觉得自己灰暗而苍老,像个积满灰尘的壁炉摆件。

    “睁大眼睛,枪放在手边,就像在二十年前的布达佩斯那样。”普利斯科特告诉他,那时候他们在蒙大拿钓鱼,站在齐膝深的冰冷溪水里,前者刚刚退休,莱昂接管了地区行动调度的工作,“比布达佩斯更危险,如果你问我的话。”

    “我应该辞职。”莱昂说,“学不会当政客。”

    “没有人生来就会。”

    普利斯科特是错的,莱昂阴郁地想,快步走过空荡荡的走廊。政客和间谍一样是天生的,你要不就内行,要不就是局外人,而他充其量只能算作一个经验丰富的局外人。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钢制,用一层带木纹的镶板来掩饰它的材质。两个警卫守在外面,一个检查了他的证件和公文包,另一个拿走了他的手机,替他打开门,“他们在等你了,克里斯滕先生。”

    “谢谢。”

    他在落座之前就明白这将是十分难熬的一次会议。长桌最左边坐着媒体联络处派来的年轻雇员,莱昂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所有人都叫他“报童”,一个恰如其分的绰号;“报童”只在有人搞砸了什么事的时候才会出现。坐在他旁边的是分管情报处的副局长马库斯·哈迪,正侧着身和特工主管玛格丽特·格拉斯顿谈话。长桌旁边的第四个人是俄罗斯及欧洲事务分析科的亨利·梅西耶,三十六岁,整整比莱昂小二十年,衬衫挺括,领带熨烫平整,典型的海报男孩。他的出现不是个好兆头,梅西耶觊觎莱昂的职位,这不是什么秘密,他和他所代表的那一批“新鲜血液”是无人机和光缆信息拦截的坚定支持者,在他们眼里,要到达美丽的技术新世界,首先就要剔除像莱昂·克里斯滕这样的冷战化石。梅西耶冲他笑了笑,莱昂假装没看见,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到脚边。

    没有人说话,显然都在等他先开口,莱昂清了清喉咙,“我在昨天提交的简报里说明了召回‘海钓’项目全部雇员的理由,以及相应的后勤安排。”简报是在飞机上匆忙写的,但哈迪和格拉斯顿多半都没有认真看,“作为任务主管,我自然负有责任——”

    “而我们支持你的判断。”副局长说,折磨着一支按压式圆珠笔,他最近在戒烟,看起来总是很焦躁,“我们只是留意到有一个特工仍然活跃。”

    “莱恩·蔡斯探员。”莱昂回答,“他在跟进一个线索。”

    “俄罗斯联邦安全局提供的线索。”梅西耶插嘴。

    “反恐情报共享。”莱昂看了他一眼,“梅西耶先生理应比我更了解这个政策。”

    梅西耶想反驳,但格拉斯顿比他先开口,“如果我们需要你的意见,我们会问的,谢谢你,亨利。”她转向莱昂,“我的理解是,蔡斯探员在爆炸中受伤,而且被联邦安全局短暂拘留。”

    “蔡斯探员仍然有能力执行任务。”而且我也不信任其他人,莱昂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特工主管挑起眉毛,“你确定吗?”

    不太。“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