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樊烁隔个两三天就来探望一次娄桉,健康中心里的人对这样的家人也见怪不怪,有如同穆源父母这样狠人的长辈,自然也有樊烁这样把孩子送进来却很担心的,因而这期间“医生”们也不敢对娄桉做什么,每次两人见面都会有“护士”在旁边监视,一旦娄桉想要说不该说的,“护士”就会及时打断。

    好在娄桉和樊烁默契非同寻常,两人的交谈也都听不出问题,就这么呆了半个月左右,他们找到了机会。

    这几天春雨连绵,健康中心靠近农田的后方墙壁出了问题,要重建,他们雇了一批工人来修,这正好是娄桉和穆源逃跑的好机会。

    实行计划的当天,樊烁再次来探望娄桉,当时健康中心正在准备迎接检查,说是总部要派人下来“体察民情”,这些娄桉和樊烁都不在意,他们对接了晚上的安排,樊烁离开时正好和来检查的人擦肩而过。

    那个来检查的人西装革履,与樊烁擦肩而过后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看到樊烁快速离开的背影。

    这一切娄桉和樊烁都不知道,娄桉和穆源约好了时间,到了晚上就按计划行事。

    这晚天空乌云密布,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雨,娄桉和樊烁装作起夜上厕所,到了厕所后翻窗跳窗离开,他们刚离开住院楼,警报忽然响彻整个健康中心。

    娄桉一惊,知道计划出了纰漏,但是赶回去已然来不及,前方保安拿着警棍赶过来,娄桉和穆源当机立断往后院跑去。

    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娄桉和穆源狂奔不已,到了施工地的时候身后已经聚集了一堆人,而在他们前方,白天那个男人早已守株待兔。

    这个人正是当年娄桉所呆的健康中心的负责人!

    没想到物是人非,居然在此刻又见面了。

    对方早就看到了娄桉,也认出了樊烁,当年樊烁和娄桉的“大闹天宫”让他着实过了一段很憋屈的日子,今日总算有报仇的机会了,他故意在监控室盯着娄桉,发现娄桉一天里路过后墙至少三次,这里正在修筑,坑坑洼洼的,一般人都不愿意,只有娄桉,他便猜出了娄桉的心思。

    于是早就在这里等着,果不其然,让他等到了自己撞上门来的兔子。

    就在对峙时,健康中心前院里一阵骚乱,先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得人差点心脏骤停,随后又响起了火警声,娄桉瞬间意识到是樊烁在帮他们声东击西,在负责人让一部分回去看看是什么情况时,娄桉当即示意穆源——跑!

    两人越过负责人朝田埂里冲去,跑了没多远听见后面有人说抓住了一个人,娄桉急刹车停住,心脏狂跳。

    他回头,健康中心燃起了火光,警报声连绵不绝,娄桉忽然心悸起来,那明灭的火光和几年前的大火重叠了。

    在那次大火里,娄桉失去了樊烁,同样的情况,娄桉不会让他再次发生。

    年轻的医生义无反顾掉转头,跑了回去。

    穆源骂了一声,也跟着娄桉跑了回去。

    穆源无比庆幸自己的决定,因为那个被抓住的人,不是樊烁,而是祁临。

    他心中的贵公子,纯白无暇的小天使,灰头土脸被两个人反拧着手压着肩膀摁在地上,漂亮的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怒,穆源当即就热血上涌,他可以容忍自己落魄不堪,被人欺辱,却绝不能接受祁临这样被对待。

    如果不是他,祁临也不会出事,穆源愤怒不已,但是那个负责人就站在祁临旁边,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一时间,场面陷入了僵局。

    第181章 《无关》(十七)

    打破僵局的樊烁。

    之前一直躲在暗处的樊烁出其不意救下了祁临,四个人分成两拨分散对方的注意力,樊烁拽着祁临从正门逃,娄桉和穆源走后门,临跑前,樊烁和穆源对视了一眼。

    隔着憧憧的人影,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眼神的含义:帮我保护好他。

    ……

    这一段逃亡的戏因为走位的问题重拍了几次,岑帜四人也累得够呛,好在大家的饰演没有问题,不然反复拍真的遭不住。

    他们在小镇的最后一天,《无关》的剧情到了尾声。

    樊烁带着祁临从正面突围,两人穿过熊熊火舌,樊烁护着祁临没让这位贵公子受到一点伤害,后面围堵他们的人也看出来祁临就是个累赘了,他们一窝蜂朝祁临奔去,樊烁双拳难敌四手,被人抓住空子拖住了祁临,樊烁救人的时候被一警棍砸在了后脑上,樊烁眩晕了几秒,他紧紧抓着祁临,眼前一片模糊,他踉踉跄跄带着祁临跑到门口,最后一步时,男人喘着气停下了步伐。

    祁临不明所以,在他们身后,火光映着人影仿佛妖魔,祁临拽了一下樊烁,不想樊烁放开了他,推了他一下,将他推出了生死线。

    男人的后颈、衣衫被血浸染了,他看着祁临,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数年前的娄桉,他的视野开始模糊,他对祁临说:“赶紧走。”

    祁临意识到不对,刚往前走了一步,就被樊烁大力推了一把,樊烁眸光涣散,俊朗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他说:“告诉娄桉,让他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大火和人影交织成鬼魅吞噬了樊烁,那一瞬间,在杂草蔓延的农田里艰难前行的娄桉忽然心悸,脚踩空,摔在了地上。

    穆源连忙去扶他,娄桉崴到了脚,脚踝肿胀,疼得出了一身冷汗,穆源当机立断背他,然而就因为这么一会儿耽误的时间,负责人已经追了上来。

    穆源不管不顾拽着娄桉就跑,娄桉脸色苍白,他让穆源先走,被穆源骂了一句,负责人像是猫逗老鼠一样悠哉的看着他们,他本来想多玩一会儿,但是不远处空旷的天空里传来了若有若无的警笛声。

    负责人一凛,收敛了表情,他看着慌不择路踉踉跄跄前行的两人,漠然从腰后拿出一把枪,在手电筒的追光中,对准了娄桉。

    破空声响起,穆源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了负责人举着的枪,他下意识挡在了娄桉身后,下一秒,胸腹的刺痛让穆源咳出血来。

    娄桉感觉到背上的黏腻,他茫然回眸,穆源护着他,两人一起滚在地上,穆源抹了一把嘴,他望着身下惊惧交加的青年,咽下喉咙里的咸腥。

    娄桉颤巍巍的抬手,覆在穆源背脊上,那里源源不断的鲜血让娄桉哽咽,他想说话,穆源却冲他摇了摇头。

    穆源闷咳了几声:“不要告诉祁临我爱他,就当做普普通通的朋友。”

    娄桉眼里蓄满泪水。

    穆源眼里的神采慢慢散去,在那簇火苗熄灭的霎那,穆源支撑不住自己倒在娄桉身上。

    他在娄桉耳边轻声说:“对不起……”

    ……

    “对不起,柯恒。”

    微不可查的呢喃窜进岑帜耳朵里,岑帜眼角的泪水坠下,同一秒,他瞳孔骤缩。

    不远处梁谷喊了cut,寂静的片场瞬间嘈杂起来,岑帜死死盯着邓衍,邓衍被助理和几个工作人员扶起来围着走到休息区,自始至终没有看岑帜一眼。

    卫赫奇怪的看着岑帜:“小岑?怎么了?”

    岑帜眼里惊讶和迷茫夹杂,他被卫赫拉起来,卫赫让他赶紧喝点热水,这天气最容易感冒了,岑帜忍不住回头看邓衍,他确定那句话不是错觉,在最后一秒,邓衍的确提到了柯恒。

    可……为什么?

    岑帜抓住了卫赫。

    助理一脸莫名:“怎么了?”

    岑帜:“我去给闻锵打个电话。”

    卫赫:“……哦。”这种事没必要告诉我吧?

    岑帜走到僻角,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点开闻锵的号码,突然迟疑了。

    邓衍也是荧嵘的艺人,还是荧嵘的当红的明星之一,他不可能找闻锵问,岑帜脑袋里一片浆糊,他切换到靳琼的电话,指尖颤抖着拨了出去。

    靳琼隔了一会儿才接,少女声音元气满满:“哟,小旗子,难得主动跟我打电话呀,是有什么新鲜的八卦吗?”

    岑帜喉咙发紧:“靳琼,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剧组在小镇歇了一天,最后回到市里把《无关》的结局拍全。

    娄桉和祁临站在空旷的墓园里,面前是并列的两座墓碑,一个是樊烁的,一个是穆源的。

    他们遵从了对彼此的约定,让心上人全须全尾的活着。

    祁临最后还是知道了穆源对他的爱,娄桉问:“你喜欢过他吗?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动心过?”

    祁临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并不是每一份爱,都会有回应,也不是每一份爱,都必须要有人回应。

    娄桉笑了笑:“爱一个人,与性别无关,与你无关,也无关其他。”

    只是,单纯的爱罢了。

    微风悠悠拂过山巅,春天悄然而至。

    ……

    《无关》历时两个月,终于杀青。

    杀青宴热闹无比,压抑的剧情导致的结果就是大家都极致的放松,岑帜的兴致却不太高,他一直观察着邓衍,那场戏之后,邓衍就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了,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这么明显的冷漠林家岩他们都察觉了,小心翼翼来问是怎么回事。

    岑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邓衍的态度冥冥之中预示着什么,岑帜等着靳琼在这个答案上盖戳。

    可某一瞬间,岑帜又希望靳琼什么都找不到。

    祈愿没有用,热闹的杀青宴上,岑帜手机响了一声,靳琼发来信息:「已经查清楚了,打包发给你。」

    在文件后,靳琼又说:「小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岑帜定定的看着这句话,半晌,他打开了文件。

    第182章 只只和将将(一)

    邓衍比柯恒大两岁,却是同期出道的。

    他们住在同一间宿舍,是最亲密的朋友,而在他们同时接到同一部电视剧的试镜邀请时,他们成了对手。

    柯恒有天赋,也很努力,邓衍评估过他们之间的差距,邓衍承认自己比不过柯恒,但是他非常非常想要这个机会,所以,他用了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曾经无数个夜晚的抵足而眠,让邓衍知道了许多柯恒的秘密,治疗中心的事也好,性向也好,那个埋葬在柯恒心里的男孩也好,只要是弱点,就是他的武器。

    果不其然,邓衍成功了。

    他抢到了橄榄枝,走上了成名的康庄大道,然而这条路并不容易,加之在这条路上,他并不是名正言顺的游客,邓衍心里一直藏着自卑和不安,他控制不住自己去和别人比较,也控制不住去关注柯恒。

    柯恒丧失了那部剧的角色之后,他在经纪人的帮助下接了另一部剧,邓衍无法干涉,他怕柯恒出名,他不能接受自己阴谋阳谋都使尽了,最终柯恒还比他红,这样显得自己尤为无能。

    邓衍一边努力着,一边想方设法打压柯恒,外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甚至不知道他们认识,在他人眼中,邓衍是前途不可限量的新星,柯恒就是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十八线,没人会想到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

    邓衍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越好,在柯恒面前就越阴暗,他将自己所有的不顺全部归咎于柯恒,一遍遍提醒柯恒肮脏的过去,看到柯恒消极的态度,邓衍就会升起变态的满足感。

    在邓衍刚出道的那几年,在他经历被别人打压、被人诬陷、被冷嘲热讽的时候,柯恒就是他发泄的无底洞,那段时间他无数次给柯恒寄信,揭柯恒的伤疤,将怨气倾注,而柯恒,他像广袤的天空,或者深深的海洋,将所有的一切纳于胸怀,不反抗,也不泄露,无形中成了邓衍最安全的树洞。

    久而久之,邓衍成了习惯,他有时候会想他和柯恒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曾经是朋友,这个关系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了,但是邓衍却能在柯恒面前暴露自己的阴暗面,某种程度上来,柯恒又是他最信任的人。

    最深的感情,却又是最变态的羁绊。

    从柯恒和岑帜认识后,邓衍就发现柯恒变了,不,或者说,是变回去了。变回了那个开朗的少年,能对着他暖暖的笑,能对他吐槽,还能同他约饭的那个柯恒。

    那一瞬间,邓衍竟然说不清晰自己是羡慕还是嫉妒,可能是尚存的怜悯作祟,那一年里,邓衍哪怕极度不爽,也没有寄信给柯恒。

    然而在柯恒拍《天堂没有灯塔》到尾声的时候,邓衍原本定下的一个很重要的剧被别人截胡了,那是邓衍花了很多心思才拿到的机会,愤怒之下他重蹈覆辙,他将怒气发泄在信纸上,在信封上写下收件人和地址后,邓衍忽然清醒了。

    他看着这封黑气缭绕的信,没有当场寄出去。

    然而当晚当他回到家时,这封信不见了,邓衍没多想,他家里只有自己和助理能进出,助理是绝对信任的,这封信不会暴露,邓衍便没有过多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