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曼安静下来,她也看向了别处,好一会儿也点点头,喃喃道:“是啊,都过了,说这些有什麽用。”

    叶轻舟和陆曼一块儿走回医院的停车场,陆曼现在的座驾换成了一辆宝马,手上背著个名牌包,这些物质上的享受在过去都是叶轻舟没办法供应给她的。陆曼坐进驾驶座里时,叶轻舟问她:“你这两天得感冒了?”

    陆曼明显顿了下,就跟回避他视线似的点点头。

    关上车门之前,叶轻舟又突然上前拦住了车门,道:“你有没有纸张?”

    陆曼从车子的抽屉里拿了张便条纸给他,叶轻舟拿出圆珠笔划划写了字儿,接著把纸交给了陆曼:“这是红酒乌鸡的做法,我改良过的,你喝了一定有效。”

    “……”陆曼接了过来,仰头看著他,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叶轻舟就看著那辆车离开了医院,这时候,他想起了非诚勿扰里某个女嘉宾曾经说过的“我还是坐在宝马里哭吧”那一句话。

    他能感觉到陆曼过得似乎没这麽如意,至少,也没这麽快乐就是了。

    然而,他已经失去了关爱她的权力和立场,现在,他们只是朋友。除非陆曼自己告诉他,否则叶轻舟也不会过问。

    想想看,这世上天天都在变化。

    十年前,他跟陆曼走到了一起,他相信他们也曾经很相爱过,也一定想跟对方一起走一辈子。可是现实却是陆曼另嫁他人,他却半路出家和个男人手牵手搞基去了。

    你看,老天爷就是这麽不靠谱。

    叶轻舟现在心里也怪郁闷的,一些成年往事在脑海里打转著,就在他伤悲春秋的时候,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是夏少谦打来的。

    “你在哪?”听那背景音,夏少谦似乎也在外面。

    叶轻舟好奇地应道:“在医院啊,怎麽回事儿?”

    夏少谦静了会儿,又说:“……你一个人?”

    叶轻舟看看边儿上,答道:“是啊,到底怎麽了?”

    夏少谦听到後,声音就有点沈沈的,只说了句:“没事,你忙吧。”

    “……”叶轻舟看著手机,满脸疑惑。

    叶轻舟回到外科大楼的时候,前台的护士大姐就把叫住了:“叶医生,你的饭盒。”

    叶轻舟一脸意外地去接了过来,打开来看,居然还是唐宫的,他眼神都直了:“谁这麽大手笔,每人一份儿?”

    旁边的小护士笑了起来:“谁有你这麽好命啊,一个很漂亮的姐姐送进来的。”说完就凑过去,用肘子捅捅他,“叶医生,那姐姐看起来好有修养,你什麽时候交了这麽个白富美,怎麽全部人都不知道──”

    叶轻舟听到那漂亮姐姐,心里就有种不好的预感来了,让她们具体描述了一下长相,就知道是夏少谦把自己的御用秘书派来给他送吃的。他想想刚才夏少谦突然来的一通电话,还有这唐宫来的饭盒,一个猜测就在脑海里成型了──

    夏少谦怎麽可能没事儿跑这麽远上唐宫给他打包吃的,肯定是见客户後顺便带的,然後开车回到公司前顺路来了医院,叫小可把吃的送进来给他。他设想了一下,假定夏少谦把车停在老地方,会不会好死不死的就看见他跟陆曼在边上的咖啡馆里聊天了呢?

    不得不说,叶轻舟还真聪明了一回,居然把这事儿的来龙去脉猜得八九不离十。他一回到休息室里就马上拨了电话,手机就响了两声,然後就被按掉了,再拨过去就发现已经关机。

    叶轻舟一下子心都凉了,全身的血液都跟倒流似的。他看了看时间,再过一小时他就要进手术室,现在赶过去肯定赶不回来,只能等手术完亲自去找夏少谦解释。

    叶轻舟这是越紧张出越多错,手术过程里一直都不太顺利,差点被张旭给赶出来冷静冷静,後来才慢慢上轨道了。然而他从手术房里出来的时候,手表短针都指到了十去了。

    叶轻舟好话说尽了才拜托张旭先给他顶著,脱了无菌服连澡都没来及洗就离开医院了。他直接往夏少谦家里赶过去,按了门铃没人应,才想起夏少谦给了他把备用钥匙,挣扎了几秒锺就自己打开门进去了,里头却空无一人。

    叶轻舟想著夏少谦该不会还在单位里,只好打电话给小可打听打听,金牌秘书手里还抱著儿子呢,一边哄小孩一边说:“对啊,刚才夏总是让我给你送过去了,怎麽了?”

    “唔……这我也不好说,你也知道,越是大件事儿,他脸上就越没表情。不过他今天很早就离开公司了──哎,咋又哭了乖乖啊抱抱……”

    夏少谦的手机还在关机,叶轻舟没其他办法了,也只能在夏少谦家里等著。

    一直等到了大半夜,夏少谦连影子都没见著,叶轻舟累了一天就在沙发上不小心等得睡著了,最後还是被手机给吵醒了──来电显示居然是夏大款。他一下子坐直了,什麽瞌睡虫都没了。

    “夏……”

    “叶轻舟!”电话那一头的声音很耳熟,叶轻舟疑惑应:“颜振宇?”

    那背静太嘈杂了,颜振宇说话的声音都是用吼出来的:“你他妈的到底干什麽了,能让他难受成这样!”

    第24章

    叶轻舟开车赶到了颜振宇说的那地方,那些路口绕绕弯弯的,才在一个胡同里找到了那家高档俱乐部。

    夏少谦这家夥也太能折腾了,躲到这麽个销金窟里,要不是颜振宇早拉扯著人在外面了,叶轻舟这小大夫还真没本事踏进门去。

    “夏少谦我求你别瞎闹了,诶诶诶,快看快看,谁来了这谁来了──”颜振宇转头见到人,高声挠嚷著。

    叶轻舟连跑带喘的,到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前就看见了这一幕。夏少谦连西装都没换下来,脖子上还打著他生日时叶轻舟送给他的那条领带,他一个高头大马的个子被颜振宇和一个经理给搀著出来,脸颊上是醺醺的红晕,他就跟要发酒疯似的,本来还挣扎著扭头要冲进去跟谁耍狠一样,叶轻舟还没看过他脸色这麽戾气过。

    好在颜振宇这一嚷嚷,夏少谦也转过头看见了叶轻舟,你说刚才表情这麽狠的一个人,现在就跟被拿针扎的皮球一样,一下子扑簌簌地漏了气似的蔫了。

    “夏少谦你怎麽喝这麽多?!”叶轻舟在胡同里乱兜了快一小时,好容易才找到这个地方来,一见到人就发现他这副模样,这心情能好到哪儿去。

    夏少谦挣扎地将手从两边抽回来,对叶轻舟的话充耳不闻似的,就绷著一张臭脸站在那儿,头撇向另一边。

    叶轻舟也是眼尖得紧,猛地就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就看见上边都破了一层皮、血淋淋的,就像很用力地砸过什麽一样,叶轻舟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了:“这都怎麽搞的?你都做了什麽?”

    夏少谦却一个使劲儿把手给抽回来了,越过叶轻舟转身要走下那两个阶梯,才跨出两步身子就有点不稳,叶轻舟赶紧要上去扶他,夏少谦却跟活火山一样地吼了出来:“别碰我!”

    叶轻舟当下就傻愣住了,夏少谦吼完看那神情好像也呆住了一下,可过没几秒就别开眼了,扭头就走。

    “叶轻舟。”颜振宇在後边叫住了他,那脸色也不太好看:“他从七点多就在这里喝到现在,那劲儿像要把自己给喝死一样,他这麽自制的一个人……啧,你到底有什麽样的能耐,能让他变成这副模样?”

    叶轻舟现在也不想跟颜振宇讨论这个问题,就跟颜振宇和那经理说了声谢,连忙从後面追上夏少谦的步伐。

    颜振宇看著他俩的背影,眼色沈沈的,最後终究是化成了一声叹息。

    叶轻舟不顾夏少谦冷著脸,把他往副座上拽了把门关上,自己坐在驾驶座里。他那辆车太小,夏少谦这大骨架坐在里边儿,那空间好像一下子窄了不小,车里的廉价香水都盖不住那浓郁的酒味儿。

    这回去的一路上,叶轻舟都没再说一句话,夏少谦把车窗掼了下来,十一月的冷风吹著脸,他的酒也跟著醒了几分,就是脸还冷著,始终没转过去,也没发出一丁点声音来。

    半夜三点多,他们才踏进夏少谦的家里。

    夏少谦一走进来就扯扯领子走到客厅的吧台,叶轻舟以为他是要倒水喝,才要去厨房找急救箱来,哪想就听见一声“啵”,回头看见夏少谦已经开了一瓶洋酒,连杯子都不用就要往嘴里灌。

    “你别喝了!”叶轻舟已经很久没这麽恼火了,他走过去劈头就要去抢酒,夏少谦就跟他推搡,也不是真推他、就是像赌气一样地想要躲开,结果就让整瓶酒摔地上了,那酒红色地毯上就剩一地碎片和香槟色的液体。

    夏少谦的胸口起伏著,他忽然就冲著叶轻舟咆哮:“这样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你能不能清醒点!我现在是他妈的做错什麽了你要这样!”叶轻舟张嘴就顶了回去,他说话的时候连声音都在抖──那是气的、是激动的,他没想到夏少谦能这样不讲理,跟个火箭炮似的随便乱射。

    叶轻舟这一声吼出来,夏少谦就静了,他两眼血丝地看著叶轻舟,接著就走过去就把自己抛进沙发里。叶轻舟站著看那个身影狼狈的男人,刚才的那一眼,他看见了夏少谦眼里的嫌恶,他不知道那情绪是冲著谁的,他知道夏少谦看到他和陆曼一起肯定是难受了,可这事儿根本就没什麽,他是看见他和陆曼是抱在一起还是怎麽了?至於这样发脾气麽?到底至於麽?

    “我去给你拿急救箱。”叶轻舟闷声说了句,走之前还把开瓶器给甩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提著急救箱出来的时候,夏少谦还保持著跟刚才一样的姿势──他坐在沙发上看著前面,那眼神却是茫茫的,表情有点呆滞,和刚才不一样的是,他身上的火被残忍地扑灭了,现在就剩下了一团死灰一样的色彩,一点生气也没有。

    叶轻舟走到他前面蹲下来,说:“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夏少谦没动作,就跟没听到他说的话一样。

    “你能别──”

    “叶轻舟。”夏少谦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叶轻舟止住了声,抬头看他。夏少谦还看著前面,目光却好像很远,可语气却比先前冷静了不少,“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霸道,很烦人?”

    叶轻舟看著他没搭腔,夏少谦这人太精了,也太敏感,他突然嗤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都带了点嘲讽的味道:“叶轻舟,你是不是突然发现还是女人比较好?细声细气的,也不会给你添乱,与其跟一个脾气暴躁的男人,还不如找个听话温柔的女人,你是不是这样想……”

    叶轻舟将急救箱重重地往地上一搁,铿的一巨响,把夏少谦的话给打断了。他说:“夏少谦,你明白你自己刚才说了啥话麽?你就是想找我不痛快是吧?”

    “我吃饱撑著找你不痛快,你想什麽你自己清楚,叶轻舟,你扪心自问,我是不是踩著你的痛脚了──”夏少谦笑了一声,那笑声从来没有这麽刺耳过。

    叶轻舟唰地站了起来,他连嗓子都打颤了:“夏少谦,你以为我跟你是闹著玩的是不是?你以为我今晚为什麽赶回来,扔下医院的事儿不管就为了回来跟你解释,我要是不在意你我会连这责任都不管麽?”

    “没错,医院的事儿比我重要,你这牺牲太大了!那你去找啊,去找个能体贴你、能忍受你上班时间跟别的女人见面的人啊!”

    “你能别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事儿在这儿跟我大小声成麽?你是看见我跟谁滚床上了是麽?我跟陆曼就不能是巧遇麽?我跟她非得一见面就跟仇人一样大眼瞪小眼是麽?在你眼里我就是个看见了女人腿都软的软蛋是不是?”

    夏少谦想也没想地就驳了回去,“行,我就当作你们俩没什麽。那叶轻舟,你老实说,这段时间来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敢说你没有一点犹豫过?”

    “我──!”叶轻舟吸著气,他张张嘴,低低头闷声说:“好,我承认……我是有过犹豫。”

    夏少谦忽然一脚踹向桌子,把沙发前那张碧玉桌案都踹歪了。

    “那你呢?”叶轻舟不甘示弱地看向他,脸上也扬起了像他那样嘲讽的笑容:“你闹了大半天,说穿了不就因为我不让你睡是麽,别整得自己跟情圣一样!”

    夏少谦豁然抬头,叶轻舟看到他眼里的神情时也微微一顿。

    接著夏少谦就跟一团飓风似地站起来了,他快步走向大门,把门使劲儿一打开,门後都砸到墙上去了,发出一声巨响来。

    “出去。”夏少谦哑著嗓子说:“马上给我滚。”

    叶轻舟双目通红地看著他,双拳死紧地攥著。他低下头把眼镜摘了用力地用手臂掠过眼,然後站起来把自己搁在沙发上的黑色包和大衣给拎著,快步走向了大门。

    这才跨出门一脚,整个人就被一个从後边来的力道强拽了回去。

    叶轻舟直接把包给甩了过去,夏少谦被砸了也不放手直接就把人给按倒在玄关。他们两人身形单看外边其实也没差太多,可是夏少谦衣服下的是满身腱子肉,叶轻舟这天天跑医院的小大夫哪里揍得过人家,再说夏少谦还是练过的,叶轻舟这两手没几下就被拐住了,只能踢动著两腿,憋红著脸骂道:“王八蛋……!”

    夏少谦把他整个人牢牢地制著,跟急红了眼一样疯狂地亲著他还啃著他的脖子,叶轻舟的眼镜早甩飞了,他扭动著嘴上还嚷嚷著:“你他妈的放开!夏少谦你这个混蛋!……”

    叶轻舟照这模样折腾,体力没多久就耗尽了。夏少谦也好不了多少,跟只巨犬似的压著人乱啃,还把叶轻舟的衬衫给扯开了,扣子都掉了两颗。发现叶轻舟没再挣扎的时候,他也不再动作了,就趴在叶轻舟身上喘著气,双手依然死死地捆著他的腰……

    这下子,两个人都闹不动了,别说起来好好干一架,连手指都不想抬了。

    叶轻舟急促地吸著气,他的唇被磨破了,眼角那里有生理性原因掉下的眼泪。等缓过劲儿来的时候,他一下子把夏少谦整个人推开了,自己支著身爬起来。

    叶轻舟踉跄了往後退一步扶著墙站了起来,他慢慢地扫视了一下周遭──客厅的沙发歪七扭八的,桌子翻了,花瓶的水也洒出来了。他包里的本子和资料都掉了出来,散在一地……

    他突然很想掉泪,他他妈活到这麽大从来没觉得这麽怂过──甭说之前,今早上他们俩通电话时不还好好的麽?他还想什麽了,哦,对了,他还想这一周加班後下星期要找时间好好补偿夏少谦来著,怎麽就这样糊里糊涂吵得要打起来了呢?

    也不晓得过了有多久,最後还是夏少谦先开口了:“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不比蚊子叫强上多少。叶轻舟将脸转向他,夏少谦还低著头坐那儿,原本的光鲜帅气都跟喂狗了似的,叶轻舟看得不知道为什麽觉得特别特别恨,很想冲过去抡他一肘子,可视线却又自动转到了夏少谦的手背上,那里的血都结痂了,放著不处理的话很容易就感染发炎。

    叶轻舟真觉得自己没救了,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去把夏少谦这混蛋狠狠揍一顿再踹几脚的,没想到却演变成他去把急救箱拿过来,和夏少谦一起在玄关前面坐著,捧著这只刚才抡他的手掌,拿著棉签给他消毒。

    也不知道夏少谦到底做什麽了,难不成是用拳头去砸玻璃了,怎麽伤口上还有玻璃渣的。

    叶轻舟没办法,只好把他拉起来到沙发那里,把客厅的灯都开足了,去找了一把小镊子来过了过火简易消毒後,一点一点地帮夏少谦把伤口上的碎渣给挑出来。

    夏少谦没再发作了,一脸老实巴交的,低著脑袋瞧著地板。叶轻舟偶尔分神去看看他,夏少谦那五官长得其实很细致,应该是像妈妈,睫毛也长长的,一般女孩儿都没能他这麽长。

    叶轻舟在伤口上抹了黄药水,拿纱布来卷了两圈,系了一个结後说:“这两天注意别碰到水,每天早晚换一次纱布,还有最近别吃海鲜类和刺激性的食物,两周後应该就能完全好了。”

    他这语气就跟在医院里和患者说话差不多,处理好後,叶轻舟看了眼墙壁上的时间,说:“我现在回去医院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叶轻舟转头要站起来,手臂却又被人拽著了。他回过头,看见那双灰色的瞳仁正瞅著自己,淡淡的,那是一种哀戚的颜色。

    “别走。”夏少谦出声道。

    叶轻舟静了一会儿,应道:“夏少谦,你说话能不这麽颠三倒四的麽?刚才不是你自己要赶我走麽?”

    “我错了。”夏少谦这次回得很快,叶轻舟从来没见过他这麽干脆地认错过。夏少谦这人平时太要强了,太横了。

    从他们再见以来,夏少谦就不曾示弱过,但是现在他低下头了,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卑微语气说:“是我不冷静,我犯混了……叶轻舟,你现在怎麽骂我都成,我绝对不会反嘴,要是你想揍我也行……”他的声音越来越哑:“叶轻舟,你当我现在在求你也好……别跟我分,成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