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外界形形色色有多少嘈杂纷乱, 白散都能在他将开口时发现,耳中只有他的声音。

    并且在人群中一眼找到他,不需要浪费多少时间, 仿佛是一种跟随光的直觉。

    而那层透明而无形的玻璃变得柔软,瑰丽,自动敞开一条静静等待的路,会把他和旁人区分。

    当时的白散还不懂这种从一开始便存在, 并且不断壮大,从沉沉心跳蔓延到微颤指尖的隐晦偏颇感从何而来。

    一年后, 单佳和男友冷战,醉酒的晚上,他一边扶起单佳, 一边给她男友打电话来接人, 起身时恍惚听单佳醉话。

    “新调过来的大夫一点都不友好, 现在口腔科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想想当时真好, 江医生还没走, 你也磨磨唧唧来看牙,特别有意思,跟我家奶猫一个样,勾得人上不了床……”

    话音刚落,白散就懵了, 差点失手没扶住单佳撞墙上。

    其实他觉得自己当年挺成熟的,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住在一间小屋子。

    不管怎么说,总不会是一个毫无生存能力的小奶猫,至于勾人……更是无稽之谈。

    “看,不承认了吧,”单佳倚桌大笑,“那时候,你和我当年预备脱狗籍时一模一样,明明是收到拿在手里的花,却好像长在心上……”

    候诊室里又进了两个患者,江岸并没有注意,他抬眼一扫,对上白散越过众人望来的目光,微微颔首,回了诊疗室。

    “哎,大娘,你是先那个大爷前脚进来的吧?”单佳瞅了瞅治疗室,“进去吧,里面已经没人了。”

    紫衣大娘连声应下,脱掉厚重的羽绒服。

    白散摸了一下鼻尖,声音很小,“江医生刚才出来,说,到我了。”

    他舌尖轻轻舔过填了药棉的牙,并不想进治疗室。

    虽然很想装傻,当作没看见江岸的眼神示意,但是想到接下来的请求,哪怕成功率低得可怜,他都要表现得乖一点。

    单佳扭过头,不敢置信地揪了揪耳朵,一脸震惊,“你可不能乱说,我还不到三十岁,没瞎没聋,看着江医生出来又进去,眼睛眨都没眨,怎么可能错过他的话。”

    说完,单佳又侧过头猛揉另一边耳朵,脸上惊吓未收。

    白散沉默,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从治疗室传出水流声,江医生净手后,很快恢复安静。

    “放心,你的耳朵没问题,是江医生没有说出来。”

    白散抿了抿唇,莫名羞耻,像藏在心里的小秘密,突然要公之于众,有些难以开口,

    “他刚才出来朝我看了一眼,正好我也看到他,明白了,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比起刚才单佳更讶异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她努力压抑着声音,还是提了不止两个调,“这就是类似传说中的,心灵感应?”

    “……”

    白散艰难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瞅了瞅治疗室,绷着脸,压住不断上扬的嘴角,语气深沉。

    “嗯,心灵感应。”

    在单佳“厉害了,回去后我也要和男友试试,一个眼神告诉他我想吃红烧肉”的渴望的目光中,白散慢吞吞地进了治疗室。

    不再是前两次忙着做准备工作,江岸端坐在治疗床前,接过白散的器械盒,放在物品台上,取出小围脖给他垫上。

    有点像吃饭时会弄脏衣领的笨笨的小朋友。

    白散微微仰起下巴,手上不老实地揪着围脖两端长长的绳子。

    不同于之前他自己给自己戴上围脖、摆好器械盒,意料之外的江岸亲手接过,突然超出计划,略过了这一步示好,他有点心惊胆颤。

    外加对医院与生俱来的避让,不管几次进治疗室,依旧无法缓解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恐惧。

    白散仰起头直愣愣地望着天花板,大大张开口,摆出一副标准的看牙模样,还随着角度侧侧头,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

    整个围脖都像塑料材质,系在两端的绳子也轻。

    他不记得是自己先松开了手,还是窗口压了条缝,吹进来的风的原因,再摩挲着指腹,想要碰到些什么缓解一下压力的时候,手里忽然一空。

    空气都好像凝结,一分一秒无比漫长。

    白散下意识揪住了自己衣服,布料单薄,硬朗,不易折。

    不太像他厚实绵软的卫衣,哪怕是不小心露出来的里衣边,也不该是这种触感。

    他努力回想着又摸了摸,还是没认出来,这才移开目光,决定和白顶灯大眼瞪小眼的游戏中场休息。

    下一秒,白散猛地打了个哆嗦,他揪着自以为是自己衣服,其实是江岸白大褂的一角,并且紧紧不放。

    眨眼间,干净整洁的白大褂衣角拢现数道起起伏伏的曲长褶皱。

    他心里一咯噔,难怪发呆的这么长时间,牙齿没有任何感受,江岸看着他紧张得地揪着绳子,视死如归地望着天花板,根本没动。

    有微风进入窗口,轻轻掠过他手心间的湿汗,这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都白做了,他小心翼翼地挪了一点点目光。

    窗外光度正好,江岸侧脸边沿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迎着光,仿佛精心描绘的一条金色丝线,轮廓带来的利落锋利感都只觉温柔。

    很安全。

    随即,江岸低下头,蓦然开口,“别撒娇。”

    一不留神掉进江岸眼中,白散呼吸一滞,心跳停了一拍,紧接着快速跃动,鸣声很大,仿佛满室的暖光都会被惊扰。

    他眼睛微微睁大,指节过于用力有些发白,缩了缩,仍揪着江岸衣角,耳根慢吞吞地红了,小小声“噢”了一下。

    半晌静默,江岸不急不缓戴上医用手套,眉锋微挑,“周二下午去买鱼缸?”

    今天是周日,在家看笔记,明天周一,上午去参加同学聚会,下午去学校考试,后天周二,在家刷一套寺城的数学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