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原一听就很沮丧,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不再动弹。顾律好笑地把他揽过来靠在肩上,江原问“我要是总是问同一个问题那不是很糟吗?”

    “不会,为什么会糟糕呢”

    “会很烦吧。”

    顾律笑容暗了暗,用头轻轻碰了碰江原的,认真又温和道“我永远不会觉得你烦。永远都不会。”

    “那也不行啊,我好像真的痴呆了。”

    江原愁苦的神色也是单纯的,单纯的如同今天睡过头起床要上学,才发现昨天的作业还没来得及做一样。即使知道他马上还是会忘记,顾律还是侧头吻住他的唇,又告诉他一遍

    “你永远可爱。”

    江原竟然会下意识地回吻,他睁眼时轻轻吮了顾律的上唇,跟他的唇一起跑掉的眼神像极了高中时刚刚学会亲吻的别扭和小心翼翼,他有点脸红,却转过头,小声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失忆的是你就好了.”

    “为什么?”

    江原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笑“我不知道”他微微叹气,盯着顾律的手眨了眨眼“但是我现在..记不住什么,你对我说的话,哪怕对我很好,我都会忘记的。”

    “你会忘记我吗”

    “那倒不会..”

    “这还不够吗。”

    顾律看他都是用满心满眼的轻柔,恐惧于某个动作语气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也许一个男人不适合脆弱,可是顾律已经不希望他再多坚强了,江原就算是块碎玻璃,也会被他纳进自己的血肉骨髓,养起来,粘起来。

    江原需要安静修养,家里早晨特意换过空气,窗子擦得异样干净,阿姨早早地等在门口,加上许叔关切的目光,整个房子忽然间就有了那么一丝年的气息,很特别。

    那件大氅一样的毛皮也被司机送了进来,如果不是动物的皮毛,江原其实挺喜欢的,因为暖和。

    晚上梁纪要跟顾正中一起过来吃饭,是江原恳请的,正因为梁纪答应了,江原也对晚上多了点期待,他自觉脑子坏掉后好像更容易满足,当然,也许是因为顾律粘人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甚至江原怀疑不是一个人的地步,他很少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不睡觉的时候,顾律陪他看电视,动物世界,他让江原给他科普各种各样的动物,江原神奇的发现自己竟然都记得。

    等他看电视看困了,顾律缠着他睡觉,手脚并用地放在他身上,江原觉得重,睡得迷迷糊糊也在动来动去,顾律用那只尚且还能动的手掌上下去顺他的后背,他时常睁着眼睛看江原睡觉,也是真的不太敢睡着。

    阿姨给江原换掉拖鞋时,给过顾律一把钉子一样的针头,顾律接过来时手指发僵,几颗掉在地板上,是和林望捡起来的一样的声音。

    那些钉子一样的针藏在很多地方,顾律至今没有找全,担惊受怕地在江原每个动作前都会检查一遍。每次江原问他在找什么,顾律都觉得很难受。

    晚上梁纪来的很晚,带了个风尘仆仆的客人,他一露面,江原就笑了,许慕因为江原的病症三次往返美国,甚至带来了十分有名望的医生,他在那些年里照顾江原,几乎是他的专职医生,看江原的眼神深究起来,其实跟没有血缘的旁人是不一样,有藏得很深的一份温柔慈爱。

    江原叫他许医生,许医生便给了他一个很优雅的拥抱。

    阿姨做了一桌子的菜,尽管他们再三邀请,她还是坚持跟许叔在厨房里吃晚餐。

    桌上除了梁纪,别人都没有喝酒,江原是不能喝,许慕是从不喝,加上顾正中还要开车,剩下能作陪的,只剩顾律。

    梁纪是北方人,一开始是嫌杯子太小,后来又开始嫌红酒太淡。顾律二话没说,去酒柜拿来几瓶白的。

    菜没动几口,梁纪已经一整杯酒下肚,看得江原不敢吱声,顾正中连连皱眉。

    玻璃酒杯磕在桌上的声音过大,他抬手给顾律倒酒,酒淅淅沥沥地滴在十分不搭的葡萄酒杯里,他不嫌举着累,顾律也没阻止。

    整整一杯,顾律未有半分迟疑,他大概没法像梁纪一样一饮而尽,但也是认认真真的把它一口连着一口吞了下去。

    辛辣苦涩烧起一层热浪,顾律甩了甩头,面前的碟子里多了一只黄色的蛋卷,他朝收回筷子正担心地望着他的江原轻轻一笑,表示自己没关系。

    他一厢情愿的没关系,并不代表梁纪就罢了手。

    许慕一声不吭地吃,显然是梁纪的朋友,再加上顾正中眼中根本没放得下别人,所以在江原眼里,顾律是最可怜的。

    三大杯的白酒下去,顾律整个人都在发红,他始终安静,任谁看上去他也是正常的,但江原知道他已经醉了。

    他默默移开了顾律附近那道宫保鸡丁,还顺手给他换了双干净筷子。

    “真是没出息,你都已经快傻了你知不知道啊。”

    梁纪一见到江原换掉顾律的筷子碟子和碗就想到他从小时候就不管不顾跟在顾律身后跑,永远不知道疲倦难过的笑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江原被这高声一惊,也真的就在一瞬间忽然忘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他坐在那里皱着眉闭了会儿眼,但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听见顾律在身边忽地站起来,他喝多了,一把踉跄将椅子拖地的声音拉的很长,江原见他撑了下头,又立即低下头来问自己“你怎么了?”

    江原还无法很快适应他本人的状态,强行去回忆和对这种失忆的惊疑都让他十分难受,耳中一阵嗡鸣“我没事..”

    顾律这才转头看向梁纪,目光是少有的直白,夹杂着隐忍的戾气,梁纪看江原缓过来,也把眼神移到顾律身上,原以为顾律至少要发火,但谁也没想到顾律再一次忍住了,他话没先说,眼眶已经发红,他喝多了,情绪外露的很令人讶然。

    他站在梁纪面前问道“你还要我干什么?我还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能满意?多久才可以?多久?”

    梁纪移开眼神,没答话,捏着酒杯灌了自己满满一杯酒。

    “小海..”

    顾律拂开顾正中的手,梁纪也不拖沓,一句话就将气氛彻底冷了下来“国内的医疗水平跟不上,江合的程度尚且都如此,江原最好还是跟我回加拿大修养吧。”

    江原怔怔望着梁纪,梁纪很少对他严厉,更不提是冷了脸色,他对江原的表情既寒心也生气。“怎么,你不愿意跟我回去吗?你回国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你忘记了?你这一身乱七八糟的病不想好了吗?”

    “小叔..”

    “我不是你小叔,你不要叫我,我要是你小叔,我就是绑也会把你绑走。”

    梁纪别开红起的眼,酒杯在他手中晃荡,他的表情让江原心慌,江原很快就跟顾律擦肩而过,站在梁纪手边小心翼翼地叫他“小叔叔...”

    他委屈又担心的表情只会用在梁纪身上,梁纪把酒放下,目光落在江原身上有如实质“我问你,你如果想留下,那你怎么保证自己能活下去?又怎么保证你的小海不会让你活不下去?”

    “你又要让我怎么相信你?”

    “如果你想不出来,那你就得跟我回去,我养了你很多年,你..你不能..不能让我连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吧?回答我是不是,江原?”

    “梁纪...”梁纪手臂撑在桌上,用手挡着自己的眼睛。顾正中皱着眉头,将手按在梁纪肩上。

    江原沉默了一阵,他不再幼小也不是个不懂事的青年,即使他现在脑袋不好了,依然记得清他已经三十岁了,而梁纪已经快要六十岁了,他有白头发了,很多了,梁纪在他的生命里对他的重要性不亚于一个兄长、父亲,可其实他只是..只是梁纪朋友的侄子而已。

    梁纪微微收紧了江原的手,将他的衬衫袖口卷起了些,一条完整的手臂被缝缝补补,留下一条丑陋新鲜的疤,他把这条疤移到江原的眼前,颤着声问“你对得起谁啊?”

    这一声,让许慕蓦地攥紧了手指。

    他无儿无女,是不想有污浊的血脉,他不该再繁衍这样的罪恶。

    但江原不一样,江原该叫一声叔叔的人,是他,该当好一个叔叔的人也是他。

    他只能在这个灰暗的角落里担那个名,梁纪的心血,梁纪的付出感情和关心,早已超过他千倍万倍,他这一秒,竟没有资格上前说上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