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起你。”江原蹲在他身旁“我对不起你,只有你。”

    “我会努力的活着,会好起来,我一直知道总有一天每个人都会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不想活着,可是现在我每天都在努力的活着,努力让自己晚点死,努力少忘记一点东西,也许我会做不到,那你能不能相信我,我是真的在努力。”

    “相信我,好吗?”

    梁纪甩开他的手,声音还是那么冷“我不能信你,你已经不值得我信任,不然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吗?”

    “那你就相信我。”顾律沿着椅子,晃荡着走过来,他把江原从地上拽了起来就没松手,随着手上那一股力气渐渐下沉,江原几乎倒抽一口凉气。

    “我值得。”

    半晌,梁纪注视着顾律双膝跪地,他紧紧攥着江原,神情异常平静。

    顾正中震惊过后跟许慕都立即要去扶他,他为起,梁纪也未避开顾律这一跪。

    “小海..你起来啊..”江原哑然失声

    梁纪站了起来,他喝的也很多,撑着桌子看他们两个人,两个年轻的人,即使是顾律跪在这里,他依然能觉得是江原太不争气。

    他太容易原谅一个人,也太容易宽容。今天顾律这一跪,受不受得起,梁纪都得受着。不为一口气,而是要让他记得,为什么要跪,为谁跪。

    他不想总是要在某个夜里心急如焚,急奔而来,看到的又总是奄奄一息生不如死的江原,没有人能理解这种心情,他这辈子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江原是唯一的一个,原以为不是亲生,愁也愁不到哪里去,没想到这一生所有的最痛最苦,竟都是在这个野生的身上。

    恨其不争,恨其不幸,但再恨,他也恨不到自己养大的江原身上,他最恨的还是顾律,江原不忍心叫他受半分屈辱,可梁纪要他记着,江原不是跟在他身后跑的人,是一个他跪着求来的人,今后这个他跪着求来的人,要供着,要宠着,好好养着。

    这个冬夜,他赴了这个年约,算是逼着顾律领养了江原。他在这个年夜里喝了他们的酒,承顾律的礼,默认江原可以过好这一生。

    他不发一语走出门才发现自己踉踉跄跄,他被人扶着离开,回头再望一眼,还是止不住涩酸,像自己不小心丢掉了小孩,怎么找都找不回来。

    第97章 新年

    门被“砰”一声关上,是风吹得。

    梁纪不要江原送他,江原想拉他的手都被推开,他很难过,但是看见顾律慢慢躺平在地上的样子,他更难过。

    难过的需要张口用力呼吸。

    他知道这次的事情,梁纪隐忍不发总会秋后算账,但不知道这个小年夜会过的这样惨烈。

    “地上很冷,快起来。”

    顾律摇了摇头,喝多了酒,他以为自己说的话声音很大,但在江原听来,竟非常像是哀求。

    他在温柔的讨好江原,一声又一声。

    内容只有三个字,用了千百种情绪,调动了脸上三十六块肌肉。

    “...对不起,对不起...江原..对不起”

    他看向江原的那双眼睛模糊极了,捉不到摸不到,他只能一遍一遍的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江原僵硬地坐在他身边,张口用力地呼吸,努力的像一条脱水的金鱼。

    他的梦想成真,终于成了一条金鱼,有着可以随时遗忘的记忆,可原来金鱼也是会痛苦的。

    哪怕只有七秒,也是会痛苦的。

    他的牙齿碾着唇,发出细细碎语“...我会忘记的啊.”

    会忘记。

    无论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他都会忘记。

    每个人对顾律说,江原病的很复杂,也许好不了,也许会失去更多的记忆,也许将来会变得不能自理。

    每当顾律听到这些,就会想起许慕安慰他的话,说这不一定是一件坏的事,被遗忘就能被填补。

    但是真的能填补吗,来得及吗,填上去的记忆会比遗忘更快吗。

    都会被遗忘的。

    只有在夜深人静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顾律才敢承认,江原的遗忘,让他痛不欲生。

    他知道这种因果关系叫报应。

    报应他对江原的遗忘和江原对他的等待。

    他明白在江原深爱他的这么多年里,他忽略和遗忘的一切,冷漠残忍的对待,对江原造成的一切伤害,都是需要还的。

    可他不能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梁纪当年一声不响带走他,一走就是十年,十年没有给他任何靠近的机会,他时时刻刻的想让江原离开他,如今他带着江原的亲叔叔出现在这里,顾律的神经已经脆弱到了极点,他撑不下去了。

    尊严是什么,他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要,从来都不想要。

    “我们回国吧?”车子才行驶到一半,梁纪醉醺醺地抓住了顾正中的手臂。

    “别捣乱。”顾正中从方向盘上腾出了只手,将车速放慢。“喝那么多干什么呢,威胁也不是像你这么威胁的。”

    “明天就走,不,马上给我订机票”

    许慕在后座笑了一声“这都几点了,订不着了梁总”

    “那就明天一早走,立马走,不想在看见你那倒霉侄子了”

    “好吧,那你们那倒霉公司可怎么办啊?”

    “叫顾律明天就给我去上班,不上班立马把你侄子带走。”

    “啧..”

    “许医生,不好意思,又让你看笑话了”顾正中恨不得堵上梁纪的嘴,他可没忘记江原的亲生叔叔在后面坐着呢,他朝后视镜抱歉地笑了笑,没想到许慕叹了口气接上了话。

    “可不是吗。”

    不仅是在梁纪眼中,顾律是这么凉薄和冷情的一个人,当年顾栩去世,顾海茵也是没有半滴眼泪的,许慕没有见过顾海茵的伤心。

    他们这把年纪,站在这里最少也是叔伯的辈分了,许慕似乎忽然就懂得了顾律的崩溃。许慕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其实我这次回来..只是想看...想祭拜故人而已,小海是不是误会我了”

    他见自己多灾多难的小侄子眼睛里只有那一个人,目不转睛的样子就觉得很熟悉,江原已经三十岁了,不适合被谁揉揉头发当成个孩子,尤其是他护着顾律的样子让许慕很庆幸他不知道是自己的亲叔叔站在他面前,毕竟他那样担忧防备还带着责怪的眼神投在梁纪身上,就算是个野生的,许慕都替梁纪难受了一把。

    “不管他,让他误会去。小东西忒坏,他才不会把你是谁告诉你那傻侄子”

    “梁纪!”

    许慕也笑出声来“梁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老许的事?”

    “知道又怎么了,他在国内做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那老许...”

    “我说,你是不是应该叫人家一声姐夫才对?”

    许慕摸了下鼻尖,笑着没说话。

    他们答应了顾正中,今年会去顾家过年。

    顾一很早就打了电话过来,电话里也邀请了江原,顾律看他睡的熟,替他答应了下来。

    许慕比他们走得晚了一天,他去扫墓了,说是想自己一个人去,顾律没有意见,临走之前的那天下午他过来见了江原一面,顾律倒是在。

    许慕主动说不需要江原知道他们真实的关系,但顾律知道,其实只要稍一注意,就能从他的眼神和语气里找到血缘的端倪。

    “不用太担心,只要维持好当下的心态,不要发生太激烈的情绪变化,病情不会恶化的,我也会想办法,去找更好的治疗方案。”

    顾律漫不经心地点点头“现在也很好。”

    “也许吧,有些东西想不起来会更快乐点,只是还是有安全隐患,毕竟没有人能24小时跟着他,照顾他,这对他来说也太受困,他的遗忘性记忆痛苦的不仅是他自己,也是他身边的人”许慕无奈地叹笑了一声“小海,再多深情的人在时间的麻痹下也会生出不耐烦的,等你有一天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的时候,江原要怎么办呢。”

    顾律望着楼下看电视看到打瞌睡的江原,淡声道“我的出生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后来的大部分时间都只跟一个人有关,没有意义的只会是时间,怎么会是他。”

    江原把什么事情都能忘记的很快,渐渐的,江原自己适应了,至少表面看上去不那么纠结了。却是总安慰自己这样也很好的顾律,一下子比较难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