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恒的瞳孔放大了几分,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一个拿着水果的中年女人,虽说是中年但已经花白了头发,看上去颇有几分沧桑。女人双眼泛泪,看了他一秒就扑上来抱住了他。

    “小恒!是我的小恒……我的儿子……我的小恒……”

    女人越抱越紧,手里洗好的苹果也扔在了地上,双手拼命地抓住祁恒的衣服,似乎一松手他就不见了。

    只是一瞬,女人的脸就已经埋进了他的胸口,但那一瞬祁恒已经肯定,这个人是给了自己生命的那个女人。即使这十几年都没有见过面,甚至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但他相信自己不会记错。

    虽然被紧紧抱着,虽然怀里的女人哭的已经泣不成声,但祁恒始终没有把手抬起来,没有给她任何反馈。

    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很快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也把病房里的人引了出来。

    “哭啥哭!哭丧啊?你——欸?”

    祁恒顺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男人有些黑,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但是眉宇间的戾气还是没有丝毫改变。

    祁恒没有打招呼,没有吱声,只是轻轻地拍着女人的背,淡然地看着走出来的中年男人。

    男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他好几遍,眉间本来就有的两道凹痕更深了。他走过来把女人从祁恒怀里扥出来,推倒墙边,吼道:“哭什么哭!败家娘们儿!还不够丢人啊?要哭出去哭够了再回来!”

    女人颤抖着肩,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因为哭泣,但被骂过以后声音真的小了。

    男人“收拾”了老婆又转过来看着祁恒。祁恒突然微微笑了起来,把男人惊得退了半步。

    祁恒主动上前伸出手:“好久不见。”

    “你是……”男人迟疑着,但是他看着这双自己曾经无比憎恶的杏眼时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小恒?”

    祁恒的微笑依旧完美,而他许久未见的所谓父亲也没有要与他握手的意思,两人一时间僵在那里。

    “哥!”

    祁恒正在心里打鼓不知道要如何继续的时候,妹妹跑了出来。他知道祁恒今天会来,所以早早就来到医院借口照顾弟弟,实则在等着“救星”。刚才她在病房里早就听到了动静,但是为了自然一些,她迟了稍许才出来。

    祁盼想走过来却被父亲挡在两人中间。中年男子看着祁恒问:“你是来干什么的?”

    “看看。”祁恒双手插兜耸耸肩。

    “看什么?”

    祁恒嘴角微翘:“看看你所谓的亲生儿子跟你多像。”

    祁恒的父亲叫祁家承,他从小就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儿,他有四个姐姐,大小就是被宠着被包容着长大的。幼年时大家对他的顽劣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男孩儿调皮一点儿很正常。但是后来他的脾气越来越大,在学校里跟别的男孩儿打架,回家还会因为生气而打姐姐。但是一家人都溺爱这个三代单传,只能睁一眼闭一眼。

    直到他青春期时他已经严重逃学到几乎不去学校,天天跟社会青年混在一起时,他父母才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他们找老师老师不管,找校长校长没辙,思来想去打不得骂不得,只能把他留在身边在村里给他买了一块地,盖了一个房,指望着他能安安稳稳的生活就好。

    也许是因为从小的身临其境和耳濡目染,祁家承心里有严重的传宗接代思想。也就是因此才会对与自己长得不像的祁恒越看越讨厌,直到发生之后的事。

    “如果是来看笑话的,你可以滚蛋了!”祁家承底气很足,对着走廊尽头的楼梯指去。

    “他爹……”祁恒的母亲小步凑上来,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一边是家里的支柱,自己的男人,另一边是亲生骨肉,多年未见的儿子。她多想能跟祁恒多说几句话,聊聊天,哪怕是多看几眼也好。

    女人咽了咽口水,小声道:“孩子他爹,别生气了。孩子好不容易来看看弟弟,没坏心的……”

    “你个女人懂什么?他就是他妈憋着劲儿看我看我儿子笑话的!不然早不来晚不来怎么我儿子生病他妈的跑来了?”

    祁恒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其他人没反应,但是一旁的祁盼瞪大了眼睛。那个信封是几天前她给祁恒的,绝对不会错,她记得那个信封角落的折痕。但这个信封明显比她给祁恒的时候厚多了。

    祁恒晃了晃信封:“这里有一万块钱。算是给我这个弟弟的见面礼加手术费赞助。”

    祁家承看着厚厚的信封脸上的表情立刻柔和了很多,浑浊的眼珠瞬间闪过光彩,立刻伸手去拿。说实话,为了给儿子治病他已经借了不少钱了,现在真的捉襟见肘。有这一万真的能帮大忙。他伸手去抓信封,但手指碰到的瞬间祁恒撤步躲开了。

    祁恒依然举着钱,道:“不过有个条件。”

    “啥条件?”祁家承眯起眼睛,嘴角向下倾了倾。他心里立刻出现几种可能性,但他觉得最有可能的也就是对以前做的事儿对祁恒道歉而已。这种口头上的东西他一点儿都不担心。能拿到钱,这点口头上的便宜不算什么。

    祁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他的肝脏用谁的?”

    “祁盼的。怎么了?”父亲有些不耐烦起来。看着一万块钱在眼前,他的耐心很有限,但也是因为钱所以他的态度还算相对来说比较缓和的。不然祁恒站在这儿他肯定不会有任何好脸色。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吧?”

    听到这话祁家承皱着眉转头瞪了一眼女儿。祁盼吓得立刻别过脸,右手紧张地扣着左手的指甲。

    虽然祁恒的语气平淡,但祁家承还是觉得自己被一个小辈指摘了,很不爽:“怎么了?我问过县城的医生了,不是都长回来了吗?怎么着?”

    “你跟这里的医生说过祁盼已经捐过一次的事儿了吗?”

    祁家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道:“你管的着吗?跟你有屁关系?”

    父亲的回答证实了祁恒的猜测。他这几天在网上查了很多资料,甚至硬着头皮看了些国外的相关调查。

    虽然现阶段肝移植并不像其它器官移植那么要求苛刻,一般只要求血型相同,也不用测试人体白细胞抗原(h)。但是有些国外研究表明如果h阳性的话,肝移植后急性排斥发生率为568;若是阴性,则为259。而术后成活率也有一定影响。不过这些结果也有很多人觉得并不可靠有待继续试验,为此也有很多讨论。

    除此之外很多医生是不允许同一人进行两次甚至多次肝移植的。一是因为对于捐赠者来说身体负担很大,毕竟身体要再生一个不小的器官的细胞十分辛苦。二是对于受捐者来说,二次同一人捐献的肝脏质量很多时候是不如第一次的,对病人也是风险较高的一种做法。

    祁恒虽然不是学医的,但是总觉得这样做对妹妹和弟弟都没好处。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地说:“的确跟我没关系。但是跟你能不能拿到这些钱有关系。”

    祁家承看着钱咽了咽口水,理直气壮地答:“他们没问。”

    不是他自己隐瞒,是医生不问。不能怪他。

    “我的条件就是祁盼不能再做手术。请去找别的肝源。你自己什么血型?测试过吗?也许你的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