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柏言眉梢一挑:“还要什么?内裤也给你拿一条搭配上?”

    “拐棍,” 宣兆说,“拿给我。”

    岑柏言撇嘴:“你还挺能使唤人。”

    “因为我是小花瓶啊,” 宣兆眯着眼睛笑,“花瓶就该被人好好照顾。”

    岑柏言拳头一抵嘴唇,忽然闷头大笑,接着双手撑着大腿,俯身平视着宣兆,戏谑道:“真不害臊。”

    潮牌店明亮的灯光洒在岑柏言身上,显得他这个笑容格外英俊明朗,同时又有一种特别的痞气,宣兆不由得一个晃神,不自觉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这条鱼又在拉扯他的鱼线了,该死。

    最后岑柏言拎着两件棉袄、一件毛裤、两顶帽子和一条围巾去结账,宣兆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等他,表情非常凝重。

    刚才穿上大毛裤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简直是毫无尊严,就像一头大庭广众下被游客观赏的北极熊。尤其是当那个店员闭着眼吹嘘 “帅哥您和这条裤子简直就是绝配” 的时候,岑柏言就在一边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简直要背过气去。

    岑柏言刷了大几千的卡,十分心满意足。他把一顶帽子戴在宣兆头上,又把围巾那条旧围巾摘, 给宣兆围起一条新的,和宣兆说:“好了,走吧。”

    宣兆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继续装傻:“这是给你妹妹买的。”

    他平时不是心思挺细腻的吗,今天怎么这么迟钝?

    ——我怕你冬天穿不暖,这些都是给你买的,你就不能暖暖和和过个冬天么。

    这话岑柏言当然说不出口,万一让这瘸子误会了怎么办?

    于是他抿了抿嘴唇,干巴巴地说:“给你先戴着。”

    “那不就戴旧了么?” 宣兆垂眸说,“我自己有围巾。”

    “你这条我要了。” 岑柏言说着把宣兆的旧围巾往自己脖子上缠了两圈。

    宣兆抬眸看了看岑柏言,眼神有些复杂,片刻后点了点头:“好。”

    雨下个不停,岑柏言送宣兆回了大学城,在那栋违章建筑楼下把一大袋子衣服裤子塞给了宣兆:“先放你这儿,我宿舍装不下。”

    “啊?” 宣兆一愣,“那你什么时候过来拿?”

    岑柏言刮了刮鼻梁:“我下周四回家,下周三有个球赛,你来找我。”

    他这话潜台词是邀请宣兆来看他的比赛,宣兆点点头:“好啊,到时候我把衣服一起拿过去给你。”

    “你傻啊——” 岑柏言看着宣兆,欲言又止了小半响,“反正你人来了就行,听懂没?”

    宣兆一手拄拐,另一手抱紧怀里的衣服袋子,笑着说:“懂了。”

    阴雨天日光昏暗,他站在比岑柏言高两级的台阶上,从岑柏言这个角度看过去,宣兆每一根睫毛扬起的弧度都清晰可见,映着他白皙的皮肤,真就像副画似的漂亮。

    岑柏言缩了缩手指,整个胸腔忽然无比柔软。

    他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这瘸子真的懂了吧?

    “真懂了?” 岑柏言又问了一句。

    “嗯,” 宣兆点头,笑道,“真的懂了,你快回去吧,带着伞,一会儿雨下大了。”

    “成,” 岑柏言也放松地笑了起来,“你的伞我带回去了,下周三你来,我还你。”

    他说完转身离开,宣兆却没有动,他在昏暗的楼道里垂下头,看着怀中那一大袋衣服,神情晦暗不明。

    岑柏言对他越来越上心了,他应该感到满意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宣兆忽然开始质疑自己——

    我这么做真的对吗?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明明戴着无比暖和的帽子和围巾,仍然觉得四肢冰凉。

    宣兆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被刺激得十指蜷曲,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自我矛盾当中。

    他本能地憎恶岑柏言,当年那场车祸岑柏言本来也该在场,凭什么只有他成了一个残疾,凭什么只有他家破人亡,而岑柏言却能够活得恣意又张扬?

    另一方面,他又抑制不住的在岑柏言身上感受到了温暖,岑柏言太有侵略性了,某些时刻甚至让宣兆感觉自己可以抛掉那些扭曲的念头,躲进岑柏言怀里取暖。

    宣兆闭了闭眼,也许是在这个破房子里待太久了,装了太久好脾气的 “宣老师”,才会变得不像他自己。

    于是他缓步往外走,打算回市区的公寓冷静一段时间,才拐出一条小巷,他脚步忽然一顿。

    前方的雨雾里,岑柏言蹲在地上,丝毫不在意自己昂贵的上衣下摆拖在了地上,被污浊的泥水浸泡。

    他的伞下有一只呜咽的小流浪狗,脑袋依恋地蹭着岑柏言的手心。

    岑柏言低笑道:“小家伙。”

    他脱掉自己的大衣,在巷尾的停车棚里给小狗搭了个窝。

    后面发生了什么宣兆没有再看,他瞳孔骤然缩紧,呼吸变得异常急促,一些刻意想要以往的记忆如同礁石般浮出了水面——

    “爸爸,你衣服上怎么有这么多毛?”

    “哦,爸爸去一个同事家,他家养了一只小狗。”

    “可是妈妈对狗狗过敏,你以后不要抱小狗了。”

    画面一转,六岁的小宣兆夜里起床上厕所,偷偷看见爸爸在客厅里打电话,神情柔和。

    “睡觉也要抱着?看来我这是送对礼物了,我就说怎么会有小孩子不喜欢狗的。”

    “柏言喜欢就好,这孩子之前太封闭了,养个宠物陪伴他,能让他开朗些。”

    “你别哭了,听话,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抛下你,才让你遇到那个人渣。你放心,你和柏言以后有我了,我会好好栽培柏言,让他成为我们的骄傲。我会把柏言当成我的亲生儿子. 比亲生儿子还要亲,好不好?”

    .

    宣兆拄着拐棍,脚步又快又急,踉跄了几次险些摔倒,仿佛后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

    狗是岑柏言的,爸爸是岑柏言的,美满的家庭是岑柏言的,健康的身体是岑柏言的,正直、明朗、率真、潇洒、骄傲. 这些都是岑柏言的。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那个小屋,裤脚一片泥泞,“啪” 一声甩上了房门。

    宣兆背靠着门,胸膛剧烈起伏。

    既然什么都是岑柏言的,那他就让岑柏言变成他的。

    宣兆脸上满是雨水,他紧紧闭上双眼,平复了呼吸之后,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了那个日记本,笔尖划动,白纸上出现清秀的字迹——

    “. 我知道衣服是给我的,我看过他钱包里的照片,他妹妹那么漂亮可爱,根本不是他说的‘中性风’。我不敢接受他对我的好,就算只是普通朋友的好也不敢。他心无杂念,可我不是,我对他满心都是说不出口的杂念.”

    纸上满满都是他对岑柏言的缱绻爱意,宣兆的眼神却一片沉静、无波无澜,落下最后一个句号,他合上笔记本,勾唇冷冷一笑。

    第18章 毁掉他

    进度条 45%~~~~~~ (很多没有解释清楚的事情之后都会慢慢明朗哒,请看文的大家多多评论吧呜呜呜)

    岑柏言回到寝室,把宣兆的那把黑色雨伞小心地收好,想了想又抽了几张纸巾,蹲下 | 身把伞面上的雨滴一点点擦干净。

    “买完礼物了?” 陈威赖在床上没起,听见声音撩起蚊帐问了一嘴,“买的什么啊?”

    “买完了。” 岑柏言心情很好,一路上嘴角勾着就没放下去过,“钢笔。”

    陈威 “嗤” 了一声:“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送这么老土的东西。”

    “你不懂,” 岑柏言低笑一声,“这支笔是经典款,有故事的,设计师在环游世界的路上来的灵感,很有巧思。”

    “.” 陈威冒出一个脑袋,匪夷所思地说,“你今儿怎么文邹邹的,装什么文艺青年呢,你以为你是我小宣老师啊?一支钢笔还有故事呢,真能糊弄人。”

    ——这一套还真就是你小宣老师告诉我的,除了我们两个,谁也不知道这个故事。

    “只有我和宣兆知道” 这个念头让岑柏言本来就晴空万里的心情又明媚了几分,他愉悦地吹了声口哨,继续打理那把黑色雨伞。

    杨烁从厕所出来,往窗外望了一眼,说:“我去趟图书馆还书,雨伞上次丢在食堂了,你们谁有伞,能借我用用吗?”

    “我没啊,” 陈威翻了个身,“我伞买一把丢一把,就没幸存的。”

    岑柏言边擦掉黑伞上的一块泥巴边说:“我也没有。”

    岑柏言也是个粗心大意的,伞在他这儿就是个消耗品,雨伞带出去就没带回来过,下一次雨买一把伞。

    “啊?” 陈威看着岑柏言手里的那把黑伞,“那这个是——”

    “哦,这个不行,这是别人借给我的。”

    岑柏言撑着膝盖站起身,觉着光用纸巾擦还不够,得把伞拿去仔细洗洗才行。

    “不就一把伞吗,” 陈威说,“你给杨烁用用怎么了。”

    “别的都行,这把伞真不行,” 岑柏言轻轻转动着伞柄,把伞靠在书桌边,接着脱了身上那件外套扔给杨烁,“冲锋衣,防水的,你拿去当雨衣遮遮。”

    杨烁接过外套,低头看了看,小声说:“这不好吧.”

    这是柏言穿过的衣服,上面应该. 有柏言的味道吧?

    杨烁忽然心跳不止。

    岑柏言英俊高大,是少爷但丝毫没有少爷脾气,杨烁和他朝夕相处,说没有丝毫动心是不可能的。只是岑柏言一看就是直男,杨烁万万不敢肖想岑柏言。

    只是此刻他怀里抱着才从岑柏言身上脱下来的外套,杨烁再克制,也难免有几分心猿意马。

    “我还是去隔壁寝问问吧,” 杨烁头也不敢抬,支支吾吾地说,“柏言,你的衣服还是不要给我了。”

    “有什么的,” 岑柏言注意力全在那把伞上,丝毫不在意一件衣服,随口说,“我今儿出门就当雨衣穿的,反正都湿了。”

    杨烁十指微微收紧,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唇:“那. 那我洗干净再还你。”

    岑柏言正在用手机搜索 “怎么打理雨伞”,懒洋洋地抬了抬脚尖,意思是 “随便”。

    他脸上带着又痞又帅的笑,杨烁看的耳根一烫,紧抱着岑柏言的外套,转身出了寝室。

    岑柏言翻了会儿百度,有说用牙刷牙膏洗伞的,有说拿什么卸妆棉去清理的,看来看去就没一个靠谱的。

    “哎,” 岑柏言忽然想到了什么,往陈威床柱上踢了一脚,“你家不是开连锁洗衣店的吗?”

    “干嘛?” 陈威问。

    岑柏言说:“干洗店有洗雨伞这服务吗?”

    “. 你他妈有病就去医院,” 陈威翻了个白眼,“我家干洗店不接收脑残。”

    他损了岑柏言一通,岑柏言也不和他回嘴,反而低头轻轻一笑,觉着自己是够傻 | 逼的。

    不就是一把伞吗,那瘸子穷成那样儿,估计这把伞也就十几二十块钱,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儿,也就他还当成个宝贝。

    他丝毫不觉得自己把这把破伞当宝贝有什么问题,仰面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脑后,忍不住想到了那个穷嗖嗖的瘸子。

    他踮起脚给自己揭盖头,他眉眼弯弯地喊 “柏言”,他顶嘴说花瓶就需要被照顾,他不情不愿地去试毛裤,他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围巾像只兔子,他身上总萦绕着的淡淡草药香,他站在昏暗的楼梯间说真的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