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只是感冒啊,龚巧松了一口气:“你怎么不去医院啊!”

    “医院治不好,”宣兆淡淡道,“需要自愈。”

    “你可不能讳疾忌医,”龚巧认真地说,“那你现在好了吗?”

    “.”宣兆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会好的。”

    这次出现,他正式宣告重组宣氏企业,也将他和万千山的对立关系摆上了明面。

    有数名履历优秀的职业经理人替他打理公司,他只需要做好门面工作就可以,包括西装革履地出入各种商业场合、前呼后拥地参加酒会、滴水不漏地接受媒体采访,俨然一个炙手可热的商场新贵。

    每年名利场上想出头的人那么多,宣兆年轻、英俊、儒雅,加上他传奇一般的身世,无疑是最好的造势话题,给全新的宣氏带来了第一波热度,也拉到了可观的投资。有人评价他是蚕食自己生父的毒蛇,宣兆不置可否。

    他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走的是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二的路子,只要万千山身败名裂,他什么都可以失去。

    然而,在这天的股东大会上,宣兆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于是在座的十多人都看见了他们这位异常年轻但却异常果决、铁腕、冷漠的ceo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表情——

    他先是不耐烦地微微皱眉,继而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来电显示上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抖了起来,手里握着的钢笔掉落在地,指尖稍稍蜷起。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慌张,可以说手足无措的程度。

    而后,他端起手边的陶瓷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又把自己呛得一通咳嗽,甚至呛出了眼泪。

    也许真的是咳得太厉害了,他眼圈迅速泛红,就和没有力气站直似的,一手支着拐棍,匆忙离开了会议室。

    岑柏言让宣兆去办临海别墅的过户手续。

    这栋别墅是宣谕亲自挑选的婚房,写了万千山的名字,后来万千山为了讨好岑静香,把这栋房子给了岑柏言。

    现在,岑柏言要还给宣兆。

    他们明明仅相隔了一个月没有见面,却已经生疏的像是陌生人一般。

    “我不知道什么东西是后来添置的,只把衣服清空了,别的你自己收拾。”地产管理部门外,岑柏言面无表情地把房产证递给宣兆,“产权调查还需要一段时间,我问过了,三个工作日。”

    “嗯。”宣兆接过那本硬壳证,握着拐棍的手由于用力过猛,指骨泛起青白色。

    岑柏言自嘲地笑笑:“我手里也没什么别的,就这个能还你了。”

    “够了,”宣兆的身体里传来细小的崩裂声,仿佛一根根琴弦正在断裂,“你说得对,你没有欠我什么。”

    “也不能这么说,”岑柏言平静的不像他自己,反倒更像是宣兆,“我住着你的房子,用着你们家的钱,即使这不是我的主观意愿,但已经是客观事实。”

    他的声音理智、冷漠到没有丝毫波澜,像一把最精准不过的手术刀,剖开了宣兆的胸膛。

    “没有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宣兆垂眸,不再看岑柏言。

    他甫一转身,岑柏言忽然感到了钻心的痛楚。

    ——宣兆凭什么能这么云淡风轻?他凭什么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他凭什么能毫无顾忌地抽身?

    ——他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凭什么说不爱我就不爱我?

    ——凭什么就只有我一个人疼?

    岑柏言的心胸远没有那么宽广,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圣人,他没有办法说释怀就释怀。

    “宣兆。”岑柏言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宣兆脚步一顿。

    “我欠你的,我还,”岑柏言声音冰冷,宛如一把冰锥,直直刺入宣兆骨髓,“你欠我的,你打算怎么还?”

    -------------------

    这章字数不少,值得海星奖励!

    第74章 两讫

    岑柏言再一次来到了大学城巷子最深处的这栋烂尾楼。

    他在这里拥有过温柔和爱,他在心里把这个地方定义为“家”,家里有他珍爱的恋人,有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有耗电巨大的小太阳,有窝在一起打电玩的沙发,有轻轻一碰就会发亮的小夜灯.还有一些毫无意义的小玩意儿,比如会说话的仙人掌布偶、顶着大脑袋的不倒翁、捏一捏就会嗷嗷叫的小猪玩具。

    大概是一个人在动心的时候就会变得愚蠢,岑柏言觉得他自己简直蠢透了。

    屋里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一丝光都透不进来,宣兆按下开光,白炽灯猛然照亮小屋的一瞬间,岑柏言还是无可避免地察觉到了一阵隐痛。

    毕竟他活到现在,也就动心过这么一次。

    突如其来的光亮是岑柏言最好的掩护,他偏头闭了闭眼,又深吸了一口气。

    “你有什么要带走的,”宣兆背对着他站得笔直,“自己拿吧。”

    “行。”岑柏言鞋也不脱,大步走进屋里。

    宣兆垂眸看着他在地上踩出的脚印,忽然感到一阵恍惚。

    最初租下这间屋子,只是他用来迷惑岑柏言的一种手段,偶尔过来也只把这里当个落脚点,和路边的亭子、公园里的长椅没有任何区别,更不用说注意到进门换鞋这种细节了。岑柏言冒冒失失地搬进来后,在门边安置了鞋架和地垫,他总是说外面的鞋子多脏啊,怎么能穿进家里呢?

    他买了一对儿的拖鞋,他自己穿粉红的,给了宣兆嫩绿的,那对拖鞋毛绒绒的,还挂着兔子耳朵,宣兆一开始很嫌弃,但禁不住岑柏言撒娇耍赖轮番上阵,很快他也就习惯了穿着毛拖鞋在家里啪嗒啪嗒到处走。

    而现在,粉红拖鞋被岑柏言踩了一脚,兔耳朵软趴趴地耷拉着,宣兆觉得他身体里某个地方也被踩碎了。

    床铺上被褥稍稍有些凌乱,薄被半掀着,仿佛昨晚还有人在这张床上入眠。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甫一出现,岑柏言立即自嘲地一笑。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还会回来这里?

    ——这间屋子也不过是他的工具罢了,利用完了,没有价值了,他就不会再要。

    岑柏言从床底下拖出他们放冬天棉被的置物筐,把装在压缩袋里的棉被一股脑倒了出来。接着,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夜灯和保温杯,“砰”地扔进了塑料筐里。

    宣兆站在门后的阴影里,看着岑柏言把他们之间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扔进框里,墙边的琉璃花瓶、他们一起亲手做的陶罐、刻着两个人名字的泥塑娃娃、随处可见的干花摆件、挂在墙上的双人照片.

    最后,是那个摆放在窗台的水晶球。

    水晶球是岑柏言去山区实践带回来的,据说是当地人的灵物,剔透的球体里放了一种特殊的墨汁,能够感应天气变化——晴天是红色,阴雨天则是蓝色。

    这种小东西早就有了,小商品店里一抓一大把,岑柏言却当成稀奇玩意儿,献宝似的给宣兆展示,好像恨不能把全世界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宣兆拿回家。

    而此刻,宣兆看着岑柏言拿起那个圆球,没有丝毫迟疑,就像是丢一个垃圾那样,反手扔进了塑料筐。

    “咣”一声响,水晶球磕在了储物筐一角,球体裂开了一条缝隙,暗蓝色的墨汁成片成片地渗出来,把筐子里的东西浸透的面目全非。

    最上面丢着的是一张照片,岑柏言揽着宣兆的脖子,笑得一脸灿烂,宣兆面露无奈,但眼睛里的愉悦怎么藏也藏不住,墨汁顺着相框表面,一点一点地爬满了整张照片,最后覆盖住了岑柏言那张笑意盎然的英俊脸颊。

    宣兆十指一蜷,似乎想要阻止什么,然而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了双手。

    投影仪被拆掉了,茶几四角包裹上的软布也卸了,床边洁白的羊毛地毯脏兮兮的,那些成套的碗筷都只剩下了孤苦伶仃的一副。

    岑柏言神情冷漠,弯腰抱起那个装满了回忆的竹筐,径直越过宣兆出了房门,接着下了楼。

    宣兆靠着墙,始终一言不发,他垂头看着那只被踩脏的粉红拖鞋,眼神一点一点地陷入灰败。

    一声巨响从楼底传来,宣兆眼睫随之一颤——

    他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岑柏言把这些东西统统扔进了垃圾桶。

    仿佛有团浸了水的湿棉花被强行塞进了喉咙里,宣兆喉头酸涩,有一种想要干呕的冲动,胃里不断有酸气上涌,灼烧着他的食道,连带着把他的眼框也烧热。

    他以为岑柏言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将拐棍靠在墙边,缓慢地蹲下|身,捡起那只可怜的粉红拖鞋,轻轻拍打兔耳朵上落下的灰尘。

    然而片刻后,“吱呀”一声在身侧响起,门开了,岑柏言去而复返。

    宣兆手腕一抖,身体先于理智一步做出了决定,他仰头朝岑柏言看去——

    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只脏了吧唧的拖鞋,这种行为荒谬的简直不像宣兆能做出来的。岑柏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幕,他眼底浮起一丝痛楚,又迅速讽刺的情绪压了下去。

    “日记呢?”岑柏言问。

    宣兆垂眸:“找它做什么。”

    “当初就是一本假日记把我骗得死死的,”岑柏言淡淡道,“留着它,我嫌丢人。”

    宣兆双手撑着膝盖,略有些艰难地站起身,低声说:“我会处理。”

    “怎么,不肯给我?”岑柏言嘲弄地一笑,“你还想二次利用么,留着骗下一个人?”

    宣兆眉心一紧。

    整个屋子都被岑柏言翻过了,都没有看见那本日记,岑柏言双手插着口袋,再次环视一圈,视线定格在了唯一一个没有搜寻过的地方——

    宣兆随身携带的背包。

    心脏不受控制地重重跳动了两下,岑柏言走到那个背包面前,抬手却又顿住。

    日记会在里面吗?他会贴身带着吗?

    这个念想在脑海里一浮现,岑柏言立即用拇指重重切进了虎口,借由疼痛来保持清醒。

    打住,岑柏言,你还嫌自己被骗的不够多么?你还有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么?

    他打开宣兆的背包,在一众文件中,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硬壳笔记本。

    宣兆安安静静地站在门边,没有阻止岑柏言,也没有说一个字。

    这本日记岑柏言不知道翻阅了多少遍,里面的每句话、每个标点、每个笔画岑柏言都烂熟于心。他就连翻页都小心翼翼,生怕卷边了起毛了,他本以为他一辈子都会好好保存着这本日记,以后他和宣兆会收养一个可爱的孩子,他会把日记里写的话念给孩子听,告诉孩子这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情话。

    不过短短一个月,再见到这个笔记本,岑柏言只觉得心酸,就连眼眶都涌起了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他的一腔赤诚和真心,只换来几十页捏造的笔记罢了。

    一本假日记,还留着做什么呢?

    宣兆在那片阴影里,看见岑柏言绷紧的小臂,而后纸张撕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宣兆在尖锐的声响中重重闭上了双眼。

    纸片散了一地,最后,岑柏言发狠地把那个硬壳重重砸向了地面——这是他唯一一个泄露出真实情绪的时刻。

    宣兆胸膛微微起伏,在一室寂静中,他看着满地的碎纸屑,低声问:“还有吗?”

    “够了。”岑柏言说,“剩下的你看着处理吧,要烧要卖还是要给房东,随便。”

    宣兆又缩回了那个门后的墙角,他深深垂着头,后颈线条优柔,微长的发梢搭着眼皮,岑柏言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直到此刻,岑柏言才终于肯承认,他从来就没有看清过宣兆。

    岑柏言抬脚要离开,宣兆突然问:“还完了吗?”

    秒针嘀嗒走了好几圈,穿堂风吹的木门直晃。

    宣兆靠着门后那面墙,岑柏言背对着他站在门外,两个人离得很近,又似乎很远。

    “岑柏言,”宣兆嗓音中满是疲惫,“我欠你的,还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