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岑柏言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我占用了你的东西,你也利用了我,宣兆,我们两讫了。”

    “好,”宣兆喃喃道,“好,好啊。”

    “以后——”岑柏言顿了顿,“你要做什么都和我没关系,你要报复谁、利用谁都好,都和我无关。”

    宣兆猜想自己此刻应该是有些狼狈的,还好岑柏言没有转身,还好。

    岑柏言双手在口袋里紧攥成拳,停顿几秒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脚步声在耳边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

    宣兆依旧安静地倚在墙边,其实他什么也没干,但就是像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一般,左膝瑟瑟发抖,靠着墙缓缓坐了下来。

    宣兆看着这个承载着无数回忆的地方变得一片狼藉,被撕碎的纸页散落的到处都是,一片手掌大的纸屑落在他脚边,上面是他写下的一行字——柏言是猪,总是赖床。

    在这行字旁边,是另一个嚣张的字迹,写着“恭喜宣兆荣获最佳养猪人称号”。

    他甚至能想象岑柏言坏笑着趴在床上写下这行字时候的样子。

    宣兆缓缓勾起唇角,然而笑意还没抵达眼底,就重新黯淡了下去。

    如同这本日记,宣兆觉得自己也被撕碎了。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矫情什么,在这段关系里,他始终是冷静且抽离的,他像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岑柏言是如何一点一点地陷入他编织的谎言里。

    为什么他现在还会疼,这么这么的疼。

    钻心的痛楚从左膝盖骨的位置一点点泛滥开来,宣兆的视线莫名有些模糊,他用手臂遮着双眼,继而后脑勺一下下地磕着墙。

    宣兆,宣兆,你不喜欢他,从头到尾就不喜欢。

    一下、两下、三下——

    宣兆试图用后脑的痛楚掩盖心口的酸楚,然而于事无补。

    他张着嘴,像是离了水面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

    “我不喜欢他,不爱他,没有动心的时刻,没有,从没有过。”

    八月底,开学的日子到了。

    龚巧如愿以偿,录取进了海港美院的雕塑系;岑情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选择新阳的学校,而是报了海港的一所二本院校。

    海港大学每年都有公费交流名额,岑柏言则提交了一份交换申请,对方学校位于美国纽约州伊萨卡,建筑专业在全世界赫赫有名。

    他履历优秀,大一全年的绩点排在专业第一,提交过去的作品也备受赞扬,那边的导师对他做了一次视频面试,更是十分赞赏岑柏言的理念。

    申请手续一切顺利,只不过提交的材料中有一项是资产证明,需要银行开具材料,证明岑柏言的监护人至少拥有五十万以上的稳定财产。

    这些对以往的岑柏言来说自然不成问题,但现在的他不愿意再和那些钱扯上关系。前十几年他不知道,还能够心安理得地享受优渥的家庭条件,既然他知道了那些不干净,他就不碰。

    岑柏言申请了奖学金,对方院校的导师给他开了特许,资产证明这一项是免了。然而这个交换项目只能减免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和生活费都是不小的支出。

    “真去啊?”陈威总觉得不放心。

    “去,”岑柏言说,“月底走,你给我介绍点门路,我攒点钱。”

    陈威皱着眉:“你这就一个月的时间,撑死了就弄张机票钱!”

    岑柏言把他那些限量球鞋和电子设备都收拾了出来,打算挂到学校的二手交易网上卖了。

    “你说你干嘛非要走啊?你就算想躲着宣——”

    陈威一愣,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狠狠扇了自个儿一巴掌。

    岑柏言点烟的动作一顿,而后垂下眼睫,一只手夹着烟,另一手点开火机,深深吸了一口。

    “说呗,我没事儿,”岑柏言耸了耸肩膀,“都这么大人了,谈个恋爱又分手,有什么大不了的。”

    陈威谨慎地打量着岑柏言的表情:“你真没事儿了啊?”

    “能有什么事儿,”岑柏言笑笑,“你丫成天在想什么呢?我他妈这回出去是真心实意想学东西的,藤校谁不想去,这么个大好机会,我要不去我不成傻|逼了么?”

    “你能这么想就好,”陈威拍拍他的肩膀,“钱你别操心,哥们儿这些年压岁钱也攒了不少,资助资助你问题不大。”

    “得了吧,就你那点儿小金库。”岑柏言白了他一眼。

    陈威笑骂了一声,又抿了抿嘴唇,问道:“那你妈和你妹妹.”

    “管不了,不管了,”岑柏言说,“我他妈又不是大罗神仙下凡,我能管得了谁。”

    陈威这下放心了:“可不是么!我就说你老妈子命,照顾这个照顾那个,你自个儿才多大啊,还没二十呢,还是个孩子呢,这个年纪青春之花正在盛放,我们要尽情享受生命啊!”

    “.”岑柏言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看了陈威一眼,往他脸上吐了一口烟圈。

    陈威被呛得一通咳嗽,没好气地捶了岑柏言一拳。

    岑柏言笑笑,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闭了闭双眼。

    他什么也不想管了,他只想离开这里。

    说他逃避也好,说他懦弱也罢,他只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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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出国前夕

    岑柏言找了个在线教育平台的兼职老师,在网上给初中生上课。

    他形象好,人又有意思,讲题目不搞那些套路的东西,深入浅出,通俗易懂。原本他只是个讲解课后作业的助教,两堂课下来人气高涨,第二周就成了讲师。

    他最近挺忙的,签证在办,海港大学这边也有些学分认证的事情要办,他这次是去一学年,不是一两个月,前前后后要跑的手续多着。兼职上网课这份工作还挺适合,占用时间不多,薪资也比一般大学生出去打工赚得多。

    陈威一开始打赌岑柏言过不了一星期就得乖乖用家里的钱,没想到这都半个来月了,岑柏言每天早出晚归跑前跑后的,还挺自在。

    有回陈威实在憋不住了,问他说:“你现在连烟都从八十一包换成十三一包了,你呛不呛啊?”

    岑柏言嘴里正叼着十三一包的烟备课,眉梢一挑,说道:“我不呛,谁吸二手烟谁呛。”

    “.操|你大爷!这屋除了你不就我一人吗?”陈威气得要打他,“你这穷|逼心眼真坏!”

    岑柏言笑着躲开:“赶紧滚一边去,穷|逼明儿一大早还上课呢,别骚扰我。”

    陈威骂骂咧咧地打游戏去了。

    岑柏言确实还不太习惯这款新烟的味道,他照着烟屁股深深吸了一口,挺苦挺冲的,那味儿就和搀着炮仗的火硝似的,直往肺里冲。

    他掸了两下烟灰,皱着眉刚要把烟掐了,想想又算了,还是重新叼回嘴里头。

    最开始他也想过既然好烟抽不起,干脆把烟戒干净得了。他烟瘾本来也不大,宣兆不喜欢他抽烟,他戒也不戒干净,偶尔偷摸着抽两根,总是被宣兆发现。

    其实他那都是故意偷着抽烟的,也是故意要让宣兆发现的,他就喜欢宣兆对他无可奈何的样子,宣兆生气了那也没关系,他两颗糖就能哄好。

    那时候他假装戒不了烟,就是为了逗宣兆生气,他喜欢看宣兆对他的种种情绪,鲜活且真实。

    现在想一想,原来真的和假的,根本就是颠倒了。

    岑柏言有些晃神,直到手指被烟头一烫,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中指指腹的位置被烫红了些。

    都说十指连心,看来是真的,要不他怎么心口一抽一抽的疼。

    岑柏言喝了口水,又抬手捏了两下眉心,让自己把心思集中到眼前的教案上来。

    其实他也挺诧异自个儿这适应能力的,三四岁的时候他印象不深,那之后他就没过过苦日子,说是锦衣玉食的大少爷也不为过,花钱也从不去看数。现在他下了决心不用万千山的钱,真成个穷|逼了,才发现很多事情也没有那么难。

    他有天晚上梦见他自己成了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乞丐,第二天去食堂吃午饭,刷卡的时候特地留意多看了一眼,才发现真是他妈便宜,两荤一素二两白米饭,才八块九毛三。

    除了换个便宜点儿的烟,穿便宜点儿的鞋,出门只做公交地铁不打车,别的也没什么变化。

    他这适应能力还真是挺强的,如果说还有什么不适应的——

    岑柏言心头一沉,手指被烫着的地方又是一阵阵的疼,他收了收拳头,在心里说总会适应的。

    这世界上没有不能愈合的伤口,也没有不能忘记的人。

    岑柏言这份兼职薪水虽然不错,但他到底是个兼职的学生,小一个月下来是攒了些钱,买完机票剩的也不多了,连一个月住宿费都不够的,可以说是杯水车薪。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要离开。

    岑柏言第一次有如此强烈的念头,他要把自己从这片腐坏的泥土里连根拔起。

    他要去过新的生活。

    然而,追求新生活的第一道坎就是没钱,他倒不是那种钻牛角尖的犟脾气,想着实在不成就跟陈威那几个哥们儿借借,凑一凑总能活下去,他也相信以后自己能还得起。

    但出去一年至少是六位数的开销,他那些哥们儿也都是学生,能拿出多少钱支援他?

    岑柏言有天晚上坐在书桌前算账,陈威嘲笑他现在就和个铁公鸡似的。

    “你说天上能掉馅饼吗?”陈威异想天开,“哗啦啦就下雨,下的是人|民币!”

    岑柏言用一种关怀智障的眼神看着他:“我穷|逼还是你穷|逼啊?”

    “你要不求求老天爷,”陈威说,“保不准他就天降正义,真就让你发一笔横财,住宿费生活费抽烟费全有了。”

    岑柏言嗤了一声,还真双手合十,对着窗外拜了三拜:“老天爷,来笔钱吧,哗啦啦地来吧!”

    说完这句,他转过头看着陈威,耸了耸肩膀:“钱呢?”

    “.”陈威无语凝噎。

    没想到第二天,学校国际办的人就通知岑柏言说,美国那边有个华裔组织,专门赞助优秀的国内学子赴美交流学习,有位企业家了解了岑柏言的相关信息,觉得岑柏言非常优秀,愿意提供岑柏言这一年的基础支出,包含住宿费和生活费。

    这真算得上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岑柏言喜出望外,询问国际办的老师那位赞助人是谁,他希望当面拜访表示感谢,并且向对方承诺,他毕业后两年内一定将钱款还清。

    老师告诉他不用,这种慈善机构都是公益性质的,不求你还钱。

    岑柏言笑了笑,礼貌且不失笃定地说:“老师,我会还清的。”

    负责的老师代他联系了那个华裔组织,对方却说这个赞助人很低调,不愿意透漏个人信息。

    他的赞助方式也很特别,他把这一年的钱款全部汇到了学校的账户上,要求是岑柏言每月的专业课成绩排在年级前十,这样学校会以奖学金的方式将赞助款按月发放给岑柏言。

    “这神秘人还挺讲究,”陈威知道后说,“既能激励你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又用奖学金的名目给你发钱,还维护了你那没什么存在感的自尊心。”

    “啧,”岑柏言给了他一肘,“你他妈说谁没自尊心呢?”

    他虽然这么说,但起初心里多少有点儿别扭。

    接受赞助并非什么丢人的事儿,然而岑柏言阔少当惯了,让他以一个贫困生的身份接受资助,他心理上总归有些不那么自然。

    奖学金这个名头确实让他的心理负担减轻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