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经常把他拿笔画画的样子画下来,拿给他看,他看了,皱眉对我道:“id!id!id!(丑!)”

    “小渊觉得我画的不好看?!”我总是惊讶道,“那你不要动,给我当odel,练练就赶上你了!”

    说真的,我实在是对什么写写画画的一点兴趣没有,更别提让我安心进行这种枯燥的机械练习,我能安生坐在那里两三个小时,完完全全是因为面前的人是他,就这样而已。

    汉尼拨偶尔会端上两杯咖啡,看着我无聊的行为,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总是也得意地宣告我的胜利。

    他会哑声低笑好一阵的,然后夸我:“wonderful!”,或者有时候皱眉笑道:“aha, you cunng little devil!”

    当然,我也不是总是跟虞渊呆在一起,他需要人远远看着,但是并不是寸步不离地粘着他——那只会让他愈发抗拒与人相处。所以,更多的时候,我都是和这位优雅的法国男人待在一起。

    其实并不难看出来,汉尼拨并不宽裕,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拮据。

    可是啊,艺术家,都是宁愿饿死不愿受嗟来之食的人物啊,我也只能变着花儿的挑剔,好有借口自费去大采购,然后大家一起吃、一起用。不知道汉尼拨看出来多少,但是起码我曲线救国成功就行。

    有了虞渊的日子顷刻变得明媚,我已然很久没有觉得这个世界这么令人心旷神怡、飘飘欲仙了。可能是因为钱多了这个人往往特别幸运吧,总之,好事总是接踵而至。

    现在,虞渊甚至能和我短短的接触一会儿,不抓狂,也不抗拒。只是没有过多的反应就对了。

    “小渊。”

    他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手里拽着一根画笔。

    我轻轻地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希望他能够尽快适应我们之间的肢体接触,毕竟我们还要共度余生。

    他出乎我意料地没有瑟缩,只是顺从地一动不动。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我笑着问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这一整间屋子的画作。

    他并没有理我,仍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以给我看看吗?”

    他没回头,只是侧过了一点,浓密的睫毛忽闪了又忽闪,良久之后,微微点头。

    我掀开遮挡着那副最大的画作的画布,然后我所看到的图画完全震慑了我。犹如一柄利刃,控诉着我过往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多么可笑而残忍。

    黑色的瞳孔挂着血与泪,蛆虫蚊蝇都出入其中,扭曲粘腻的感觉让我一阵恶寒。然后,我的视线,需要穿过那只眼睛之中所有的光影与苦痛,最后看到——那尽头是我。

    那是我轻轻的、淡淡的背影,好似一碰就会散掉。

    虞渊察觉到,就突然跳了起来,跑过来使劲把我推开,又盖上那巨大的画布,最后把它拖走,藏在杂乱画室的一角。

    我看着他恼怒的动作,怎么也解不开我皱成一团的心脏。在他的内心,是否觉得我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呢?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了也不会为之所动呢?

    你有没有过虞渊那样的感受?

    你全身心的爱一个人,为此一忍再忍,百般纵容。你所拥有的耐心与包容,都尽可能地留给了他,即使那个人对你再三伤害,你也仍旧可以一忘前尘,再度真心相付。

    但是那个人却不为所动,他固执地认为,你不过是他的附庸而已。他依旧纸醉金迷,只是偶尔无聊了寂寞了才会想起你,才会需要你。

    ——我就是那样一个傻逼。

    他生来就是市井之中的平凡的小男孩,但是却承受着顶端的抨击与恶意。很少有人能够走进他的心,很少有人能够了解他,可是他选择好好地活了下来、完完整整地活下来,尽管他的人生已经支离破碎。

    这又需要多大的勇气呢?

    我真的很感谢,他没有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他选择等着我。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之中选择等着我。哪怕这结果是不确定的,哪怕他不知道我会不会来。

    我回头看他,他还是那样,瑟缩成一团,还是那个笨拙、但是又让我心疼万分的姿势。我想抱他,也想说给他我爱他,但是事实是,如果我真的这么做了,只会把他吓跑。所以我要忍,忍到他可以坦然接受我。忍到他再度爱上我。

    作为一个俗人,我现在拥有的最多的,就是时间与对他的爱,无休止的、无有极限的爱。

    我可以等,等到下一个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等到他的心门再对我打开,我一定不会再把他一个人留给风暴。我终于学会如何留恋世间,我终于学会如何才是真的爱他。

    应该明白的,他的爱是我人生的主旋律,而不是一份可有可无的背景音乐。

    应该早些明白的。可是有生之年明白,却也不算太迟。

    犹豫推辞再三,最后,汉尼拨还是决定让我带他走。

    “南先生,我想有些东西你必须要知道的。”

    汉尼拨低沉沙哑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也自信地、耐心地听着他说下去,此刻只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这样做——这一定是个重要的原因。

    “他并不是有意拒绝你,你明白吗?因为一些原因,现在他患有自闭症。可是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我也没能知道。

    “……但是我知道他愿意跟你走。他有时候会偷偷看你——这对虞渊来说,非常难得。作为一个……特殊的病人,他抗拒与所有人的、所有接触。但是……总归,我真的能感受得到,你对他来说不一样。

    “但是他很信任你,或者依赖你。我不知道,他现在对你来说还算不算爱人,但是,这就是我最终决定让你带走他的理由……先生,我希望你明白、我希望你牢记——我是不会有半分玩笑的。

    “同时,你也必须向我保证,南先生——你得好好对他。

    “曾经……我答应过他不出卖他、不会把他交给别人的,我甚至许下过愚蠢的诺言,但是我……唉……你瞧瞧我、抱歉,先生……我是想说,所以,他不会再信任我了。也就是说,以后就只有你能守着他了。

    “你能做到吗?”

    “不、不,你必须向我保证、并且必须做到!”

    他棕色的眼睛带着阴沉与不舍,望向我。我只要对上那双眼睛,就似乎是中世纪的优雅贵族气息马上就把我包围了。哪怕他眼角早就生了细纹、哪怕英朗的面庞,早已青春不再。

    他身后的虞渊探出小脑袋,看了看他,又怯生生地看了看我,察觉到我也看着他,他立马缩进头去关上了门。

    “我不仅保证,我用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的生命发誓——虞渊从现在开始,不会再受半点委屈。就算我有天死在他前头,也会给他安排好后路,让他体体面面从从容容地过完这一生。”

    “谢谢你。”

    汉尼拨背过身去,却还是比落下来的眼泪要慢那么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