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游客问:“你也住在这里?”

    艾依摇摇头,悄悄往驾驶座看了一眼。

    “夏天是旅游旺季,我姐的民宿忙不过来,我来帮忙。”

    斯野在后视镜里看着艾依,但艾依眼里只有靳重山,对别的视线毫无察觉。

    “靳哥,民宿有空时,我还可以去给古丽巴依帮忙。”

    靳重山说:“不用。”

    艾依鼓了鼓腮帮子,大眼睛里的光黯了下去。

    但很快,她又开心地跟游客们说:“到了塔县,一定要尝的是牦牛火锅。牦牛骨髓你们知道怎么吃吗?就像喝椰子水那样,插根管子……”

    斯野旁观完艾依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虽然不知道古丽巴依是谁,但大致判断得出是靳重山的家人。

    他靳哥真是无情啊,拒绝得这么干脆,一丝希望都不给人小姑娘留。

    进入县城,天空已经变成海水那样的深蓝,但夜晚尚未真正降临。

    靳重山拉的这一车客人都是散客,独自出来拼车的。

    昨天就说好了只到塔县,之后去哪里、玩多久,靳重山都不管。

    大家在车边散去,艾依特意过来跟靳重山告别,见斯野没有拖行李箱的意思,好奇地问:“你不和他们一起住?”

    斯野知道艾依对靳重山的心思,自己不久前又歪打正着跟靳重山告了白,被艾依这么看着,突然尴尬起来。

    “他不一样。”靳重山淡淡道:“他跟我车。”

    “哦。”艾依眼神微变,倒是没有敌意,只是像看出了点什么,“那我先走啦!下次见!”

    “嗯。”

    县城没有雪山上那么大的风,但斯野还穿着棉衣。

    他有点出汗,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建筑,以为这是县城的边缘。

    但靳重山说,这儿就是中心。

    “……”

    难怪对面有一排牦牛火锅店。

    斯野面临一个问题。

    他给小杨交了六天的钱,小杨把他托付给靳重山,说是钱会转给靳重山。

    但转没转他也不知道。

    而且靳重山没答应让今天的客人继续拼车,就是说从明天起,靳重山就不会给他当司机了。

    那他到底该找小杨,还是怎么着?

    路上他就在“帕米尔0706”群里看过。

    小杨带着大家到塔县下面的乡去了,住在牧民家里。

    他跟是跟不上了。

    靳重山将橘红色行李箱拿下车,经过斯野面前时说:“走。”

    斯野连忙跟上,“靳哥,小杨说把费用转给你……”

    “嗯,转了。”

    “那我?”

    靳重山回身看他,“你有计划吗?”

    斯野茫然。

    他能有什么计划。

    小杨能说会道,拉客时就制定好六天行程,客人们什么都不用操心。

    “呃……那我看看。”

    斯野在“帕米尔0706”群里找到小杨发的行程,“……盘龙古道?塔莎古道?”

    靳重山说:“行。”

    斯野不太明白,“那一会儿我们去民宿捡人吗?”

    靳重山挑眉,“捡什么人?”

    “不捡吗?你只搭我一个?”

    “嗯。”

    斯野惊讶,“可是……”

    开了一天的车,想必是乏了,靳重山在不停歇的问题下有点不耐烦。

    “人多了吵。”

    “哦。”斯野不好再问,但疑惑半点没消。

    做旅游生意的师傅会因为客人太吵,只搭一个人吗?

    那今天怎么又愿意拉一车人?

    逐渐深邃的天幕下,靳重山的背影在斯野眼里多了几分神秘、不可触碰的色彩。

    他捏了下眉心,不管了,跟上去再说。

    靳重山带斯野去的是招牌很大的一家牦牛火锅店。

    一进店,几个塔吉克族打扮的店员就跟靳重山打招呼。

    斯野听不懂,但已猜到这应该是靳重山家里的店。

    ……靳哥,是真的很有钱啊。

    两层楼都客满,靳重山直接去了后面的院子。

    两位长辈模样的人迎上来。女人亲切地抱了抱靳重山,又和蔼地看向斯野。

    斯野乖巧站好,“您好。”

    “我的客人,我带他几天。”靳重山转了个向,“我阿妈,古丽巴依。”

    “你,好!”古丽巴依的汉语显然不怎么好,但热情好客写在脸上,麻利地将两人赶去一间小屋子,拿来一张菜单。

    斯野看靳重山。

    靳重山说:“店里没位置,我们平时就在这儿吃。你点吧。”

    斯野还是把菜单推过去,“靳哥,你推荐一下。”

    靳重山随手勾了几笔,正要起身去后厨,斯野突然说:“我想尝尝那个椰子水一样的骨髓。”

    靳重山顿了下,拿笔加上。

    之后靳重山一直没回来,应该是在厨房帮忙,斯野不好去打搅,只得刷手机。

    过了会儿,靳重山端着一大口锅过来了。

    他已经脱掉机车夹克,黑t的上臂部分被肌肉撑起,小臂上的青筋也浮了起来。

    锅很重。他很有料。

    跟在靳重山身后的是一位塔吉克大叔,脸上有许多皱纹,但笑起来就和古丽巴依一样真诚友善。

    大叔端着两大盘肉,对斯野说了一大段话。

    斯野求助地看向靳重山。

    “我父亲,库尔班。他说欢迎你来塔县。”

    ……父亲?

    斯野不禁讶然。

    靳重山的父母如果都是塔吉克族,汉族血统又是哪来的?

    但迎着库尔班热情的笑容,斯野立即将诧异收回去,起身鞠了一躬。

    锅里的牦牛肉是提前炖好的,已经可以吃了。

    靳重山调来两碗蘸酱,递给斯野一碗。

    每一坨肉都有成年人半个巴掌大,带骨的就更加可观。

    第一口下去,斯野就明白为什么攻略里一定会提到牦牛火锅。

    嫩、香、有嚼劲,确实是塔县一绝。

    中途靳重山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端着一大盘带筋的骨头。

    斯野看傻眼了,“这怎么吃?”

    “不是你要的吗?”靳重山语气里居然有一分戏谑。

    很轻,并不让人感到不快。

    就像他偶尔显露的,原始而野性的轻佻。

    原来这就是艾依说的“椰子”。

    斯野伸手去拿,被烫得缩回手。

    靳重山又笑了一下,没有帮忙的意思,自顾自吃着肉。

    斯野等不那么烫了,又去拿。

    这回倒是没烫着。

    但吸管插进去,吸得咔咔作响,也没吸出骨髓来。

    什么鬼椰子?!

    骨头上有很多筋,肥美诱人。

    他索性换一种吃法,拿起来啃。

    但筋死死黏在骨头上,啃得万分费力,脸上手上全是油,也没啃多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