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靳重山吃过厕所串串之后,他催靳重山赶紧买一箱螺蛳粉寄到喀什。

    去新疆的快递比较慢,冬天更是如此。

    不早点寄的话,他们回去之后可能吃不上。

    靳重山答应了,但买没买他不知道,也没催。

    这箱螺蛳粉居然寄到了成都。

    斯野指尖有些发抖,找出货单展开。

    下单日期是十二月二十八号。

    三十一号那天就已经到驿站了,他却没去拿。

    他说,想在成都过完元旦。

    所以螺蛳粉在元旦前夕寄到了成都。

    可他们没来得及吃。

    斯野紧紧捏着一包,几乎将包装捏破。

    下单的时候靳重山在想什么呢?

    是打算和他一起吃的吧?

    他不知道靳重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考虑分手,刚来到成都就开始了吗?还是在展会中途?

    他想起每次提到回喀什时,靳重山的沉默。

    大约那时候,靳重山也在反复犹豫中备受煎熬。

    斯野晃晃悠悠站起来,拿着那包被捏破的螺蛳粉去厨房,开火,烧水。

    至少靳重山曾经是想和他一起过完这个元旦。

    只是在三十一号那天,突然下定离开的决心。

    早几天晚几天又怎样呢?

    靳重山还是会跟他提分手。

    水烧开了,斯野将粉和料一股脑倒进去。

    酸笋的气味充斥厨房,最后锅都煮糊了,斯野也没将它们捞起来。

    粉连同锅,一起扔掉了。

    今年的春节来得比较早,在一月底。

    昨天开会时,斯野突然宣布接了个日本工作室的合作,春节后会带一个小组过去。

    大家都很诧异。

    上次不是说年后要去喀什吗?

    斯野没解释,把工作带回loft,熬夜和对方沟通,出了一份双方都满意的计划表。

    快天亮了,“旷野”下午有个年会,然后就放假了。

    斯野疲惫,却没有困意,想喝杯咖啡,这个时间却叫不到外卖。

    家里有咖啡机,只是很久没用了。

    他翻箱倒柜将咖啡机找出来,找豆子时却拿出一包茶。

    不是他用来泡水的茶包,是用来煮的茶。

    一旁还有一袋奶粉,新疆的特浓羊奶粉。

    还有一瓶盐,和炒菜用的不同。

    他抱怨过茶包做的咸奶茶没有喀什的味儿,后来靳重山让人寄了茶叶和奶粉过来。

    但时间紧,只煮了一回。

    靳重山走那天,几乎将存在的痕迹清除干净。

    做咸奶茶的材料却留了下来。

    是因为他喜欢咸奶茶,所以留给他吗?

    可是,他喜欢咸奶茶,并不是因为咸奶茶好喝到上瘾的程度。

    仅仅因为咸奶茶是帕米尔高原上的咸奶茶,是靳重山亲手煮的咸奶茶。

    让他上瘾的从来只有靳重山。

    斯野闭上眼,蹲了会儿,关上橱柜的门。

    他没有煮咸奶茶,突然嫌磨咖啡豆麻烦,兑了杯速溶草草了事。

    帕米尔高原刮起一年中最寒冷的风。

    大地白茫茫一片,除了零星的黑色,看不见其他色彩。

    塔县的酒店、民宿都已歇业,只有一家青旅还开着门。

    每年这个时刻,都有极少数的户外勇士来到塔县,想亲眼目睹风雪浩荡中的喀喇昆仑。

    前几天,有两人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山上遇险,青旅老板和靳重山亲自把人接回来。

    老板想请靳重山带他们去下面的村子。靳重山在,他放心。

    但靳重山摇摇头,说不带客人了。

    老板想了想,也理解。

    往年这个时候,靳重山忙着给护边员送补给,确实不怎么带客。

    到了护边员的站点,靳重山没立即返回。

    和他们一块儿巡逻,把车换成马。

    老护边员满脸诧异,说站点人手够。

    他淡声道,他来了便出一份力,换几位护边员去休息。

    在山上待了三天,靳重山才回来,把古丽巴依心疼坏了,连忙把他拉到炉子边,看他有没有受伤冻着。

    靳重山轻笑,说自己没事。

    库尔班做了一桌牦牛火锅。

    这是自家吃的,没店里那么讲究。

    古丽巴依问斯野怎么没回来,隔壁民宿的小丫头盼着穿斯野店里的新衣。

    靳重山说,斯野在成都很忙。

    古丽巴依和库尔班也想不到太多,聊了几句后就催靳重山多吃。

    次日,靳重山又上山了。

    喀喇昆仑的风雪在脸上刮过,冷得刻骨。

    他骑着马,奔行在辽阔的雪原,呼号的风雪在他眼中像默片。

    沉默,却愈加凌厉。

    前面看不见山峦,雪野的尽头是灰蒙蒙的天空。

    他胸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排解的沉闷,纵马向那天空与雪野相接的地方跑去。

    可是不管怎样跑,都跑不到尽头。

    天空与雪野并不会真正相接。

    但是群山会。

    视野中终于出现连绵的雪山。

    它们从天际线上接过雪野,亘古不变地站在那里,是雪野真正的归宿。

    在冬天最冷的时刻,靳重山忽然想起夏天时,斯野与他的一段对话——

    “天空也可以是旷野的归宿。你看。”

    “但天空不会真正等待旷野。它只会给旷野等待的假象。”

    靳重山勒住缰绳,马停下来。

    天空给与旷野的是假象。

    时间给与他的,也是假象。

    作者有话说:

    那段对话在19章

    第34章

    帕米尔高原的春天来得比平原晚一些。

    锦官城草长莺飞,城外油菜花遍野时,塔县还没迎来第一波赶春的客人。

    古丽巴依的酒店好些设施老化过时了,刚过去的冬天大改了一回,这会儿还敞着门窗散气。

    青旅民宿开始打扫清洁,将塔莎古道杏花游的组团拼车信息发布到网上。

    歇了好几月的司机们跃跃欲试,已准备好在这个春天将春节花出去的钱赚回来。

    靳重山像过去一样在喀什和塔县两头跑,似乎更忙了一些。

    牧民家的孩子不想在县里读书,想去喀什上小学,没有门路,也不知道上哪儿去问。

    他帮着解决。

    塔县蔬菜紧张,从喀什运来的涨价了,两头争执,各有各的理。

    也是他从中调节。

    他让自己像个不停歇的陀螺般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