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聿没再说什么,推上会客室的门。

    严泊舟没有听贺聿的解释,在刚才沉默僵持里的最后,贺聿明显已经想好了什么,他却在他张口之际直接走了出来。他怕,怕一时心软,这件可大可小的事最后会稀里糊涂翻篇,这不应该。

    严泊舟向来喜欢有边界感的人,但贺聿明显不属于其列。三番四次,有意无意,他模糊二人关系。

    地下车库里,车子发动的声音打破宁静,严泊舟直视前方,眼中冷意犹有,副驾上的手机亮着,是他和陈美珍的对话,“我过去一趟,你没在打牌吧。”

    她一直没回,严泊舟也不担心,不需导航,沿熟悉的路线开。

    陈美珍是匆匆赶回来的,她今天手气旺,赢了钱要走,另外三个哪里肯放,缠磨了十几分钟才得脱身,到底是比儿子晚到一步,走进院子时,严泊舟已经在沙发坐下了。

    放下包包,她看向他,“怎么啦,好端端的回来,你吴阿姨刘阿姨她们说我赢了钱就想走,差点不肯放人的呀。”

    修长身躯占据整个沙发,严泊舟无视她话里的怨气,“我想吃清汤面,就回来咯。”

    怔怔,陈美珍走到他身边摸他额头,“想吃清汤面,身体没有不舒服,那就是心情不好啦,怎么啦,谁惹你啦。”

    吃清汤面,这是母子俩间心照不宣的一个习惯,严泊舟不舒服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让她做。

    严泊舟没有给她答案,漆黑眼瞳闪过抹勉强笑容,“妈,你去不去做啊。”

    “去去去。”陈美珍起身,嘴上抱怨着,“问两句都不行。”走进厨房系围裙,“这就给你做。”

    煎荷包蛋盛出,开水下面,她拿出两个碗开始调汤底的味。盐适当,一把小葱花,醋和生抽都是心里有准儿的量,舀了面汤一冲,汤底做好,简单有味。

    把煮好的面夹到碗里,放上荷包蛋,三片青菜不多也不少点缀,两碗清汤面就能上桌。

    她解下围裙,把两碗面端到饭厅,叫沙发上躺着的严泊舟,“做好了。”

    荷包蛋的香气被热气一蒸,缓缓飘进鼻腔,严泊舟喝了一口汤,唇角绽笑,“感觉妈调得汤味,二十几年也没变过。”

    谁不乐意听夸奖,陈美珍也不例外,笑着自谦,“也没有,你五岁前吧,我做清汤面的手艺还是很不稳定的。”说完,看严泊舟边喝汤边舒展的眉眼,心里一动,“阿舟,有件事我要跟你说下。”

    慢条斯理咀嚼青菜,严泊舟点了下头,“什么事,说吧。”

    “我一直知道,你呢,是个很有主见的人。你说不想手术,我和爹地都同意,你说想自己找男朋友,我和爹地也没说什么。但是,五六年了,你也一直没找到合适的。”

    “昨天,爹地和我视频,说起来,阿婆那边,让你不要再自己找了,以后听家里的安排。”

    严泊舟疑惑抬头,“家里安排,她老人家能接受我要找男不找女这点。”

    “唉。”陈美珍笑着瞪他,“我都能接受,更何况那位老佛爷,她不比妈妈有能力得多啊,有什么不能接受。”

    抿唇轻笑,严泊舟顽皮的冲她眨了下眼,“也是,我妈都同意了,她能说什么。”

    “你真是……”陈美珍扣了两下桌,“你是怎么想的。”

    “我能怎么想,她让我见,我就见呗,反正不会成。”严泊舟的样子颇有打算,笑得漫不经心,“就当见个潜在的生意伙伴,以后没准儿一起合作呢。”

    陈美珍叹气摇头,“不是啊,她这次很上心很认真,绝对不是你想的那样,随便找个人,和你一定是家世相当能力相配,且对严家有帮助的集团年轻一辈。”

    严泊舟轻轻皱眉,“不是吧。”

    “怎么不是,性向这东西,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但她只要上心,只是时间问题。”陈美珍定定看他,“你爹地就不用说了,儿子拗不过妈,我呢,更没有什么话语权。”

    听出她语气里的认真,嘴里的清汤面顿时索然无味,严泊舟垂眼抿了小口汤,咽下慢慢,脸色晦暗不明,“到时再说吧。”

    “我告诉你的意思是,既然知道了,你现在有的那些乱七八糟感情就该整理,梁然的事我端午回港也知道了,你和他没有什么吧。”

    摇头,严泊舟语气淡然,“没有。”答完她的问题,并没有使他心里松快多少,心里沉甸甸的闷着,为这横亘未来的麻烦事心生烦躁。

    他和梁然,自然是没有,但和贺聿呢。

    整理……这两字轻飘飘划过心间,看似不留痕迹,实则在它划过后,心湖涟漪泛滥。

    严泊舟有些意动,对着清汤面出神。

    桌上手机忽然震动,他拉回思绪,拿起手机,看清后眼瞳一缩。

    朝陈美珍扬扬手机,他说,“妈,我先接个电话。”走进书房。

    轻轻地,他把手机放在耳边。

    “哥,你接我电话呀。”

    贺聿声音瞬间入耳,在心上敲击,忐忑不安的语气是鞭子,沾上即缠,让严泊舟心不由主的去体会同情他。

    或许,整理的名单里不该有他。

    不能,严泊舟放下手机摇了摇头。

    第15章

    银蓝色手机最终被他留在书房桌上,论你是无数次的震动也好,绝传不进饭厅吃清汤面的严泊舟耳里。

    他在陈美珍这儿整整待了两天,窝在这小小避风港,无人知晓,躲避纠缠追击。

    贺聿电话不断,一天有个三四通,好似他提前告知要打,严泊舟就一定会原谅他的骚扰。三四天下来,严泊舟也都觉得自己狠心了,竟一个没接。

    他以为,贺聿会知难而退,关系会这么不明不白的淡下去,多好啊,连整理这道程序也省去,但他小看了人的执拗。

    周三下班后的傍晚,下车后的他刚要关车门,似有所感,转身看清站在院墙旁的贺聿。

    他面上平静,心里翻江倒海的立马就想了,贺聿在那儿站了多久,刚想绽出个笑容,贺聿上前一步,“我们谈谈。”

    谈谈也好,省去不少功夫,严泊舟坐回才离开的驾驶座,余温犹在。

    贺聿跟着进副驾,关门的声音透出点压抑的气恼,比之前每一次都要重。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一来,贺聿就先漏了底,他没有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得到什么,严泊舟不接他电话,竟是他要谈的首要问题。

    严泊舟扭头看他,慢慢儿趴下去,脸贴方向盘,显得慵懒随心,“没为什么。”

    他的回答让贺聿眼睛里多了几分焦急无措,谁也怕油盐不进,漫不经心。

    “对不起。”

    “结束吧。”

    异口不同声,惊讶同时闪过两人的眼,只不过严泊舟惊讶过后是平静,贺聿惊讶过后是慌乱,两者截然不同。

    他的反应出乎严泊舟的预料,脸绷得死紧,像张四角极度拉扯的纸,随时能碎了,露出低下茫然无措的慌乱来,“为什么要结束?”

    严泊舟紧盯他的眼睛,“没有为什么,你很清楚,从头到尾,这段关系的结束权都在我手里。更何况,本来就是炮友,结束得大费周章很可笑。”不自觉的,他带上跟外人说话的语气态度,剜心挖肺不管贺聿死活。

    他的话很好的提醒了贺聿,两人之间的关系。贺聿喉结深滚,脸皮做的纸碎了,当然只能交底,露出无辜委屈的样子来,“就因为我调查梁然,知道他和你谈过这件事吗。”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严泊舟心中呢喃,到面对贺聿,唇角轻抿,“是,你的调查让我觉得不舒服,不舒服就得及时止损。我一直这样,你不会是例外。”

    贺聿不想看他的笑,因为那不是要夸,反而是种无形的怪罪。半垂下眼,他忐忑的问,“我向你道歉也不行吗,我以后都不会这样了。”

    严泊舟应得又快又准,一点儿余地也不留,“不行。”

    贺聿抬头,看他转过去的侧脸,“哥……”

    握住方向盘的手不自觉收紧,严泊舟看向窗外,眼睛虚眯,心里百转千回。差一点,贺聿的称呼差一点,就让他前功尽弃。

    他像是想定什么,脸色平静,眼神坚定的回看贺聿,“结果不好的事,在过程多费心力是很蠢的。”

    “为什么我和你不会有好结果,哥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跟家里出柜,他们绝对不会成为——”

    严泊舟打断他的话,眼潭冷冷的眨,“你调查过梁然,就应该很清楚,我不喜欢纠缠的人。不妨告诉你,当初去酒吧,一来我跟他分手心情不好,二来你长得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不是个跟人上床就非得有个结果的人,舒服就继续保持,不舒服……”他没说出接下来的话,知道贺聿明白。

    因激动而微红的脸瞬间白了下来,所有的红转到眼眶去了。贺聿动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任何能够瞬间打动严泊舟的东西也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只能谈情道爱,这是最后底牌,极容易失去。

    “你知道我喜欢你嘛,从一开始,我根本就不想和你做炮友。”

    “知道,但不是你喜欢谁,谁就要回敬你。做炮友,已经是我明知你的喜欢,能给出的最大让步,结果连这最大让步都让我不舒服。”

    他的不客气让贺聿脸又白一分,找不出一句能反驳的话,便只能徒劳,看他,呼吸拉得又深又长,下巴微微颤抖。

    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知不觉变成掐,严泊舟脸对前方,只有自己知道的字斟句酌,语气轻微,“没什么事的话,走吧,跟朋友吃顿饭,或是回家陪露露,都比和我在车里沉默好。”说完,也不管贺聿听没有听进去,打开车门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院子中。

    院子深处,模糊的推门声传来,轻轻地,贺聿说,“他们,都比不上和你待在一起好。”

    第16章

    刚坐上沙发,阿姨系好围裙走过来,“先生,现在去给你做饭吧。”陈述的语气,脸上神情却是疑问的,担心严泊舟想晚点吃饭,特此来问。

    他无可无不可,点了下头,“现在做吧,辛苦你了。”在阿姨微微诧异的眼神里躺倒沙发,看天花板出神。

    是在车里和贺聿对峙,说了不少伤人的话,微感疲惫,还是解决件棘手事,略显松快。他想不明白这股子乏力从哪里泛出来,叹口气,呢喃,“算了,过了就过了。”

    可往往人是这样想,心不照办,严泊舟偶尔想到贺聿还是会心生不甘,极淡地,驱使着他,拿起手机翻出以前的来往消息看,期间自有无数次删微信的想法,但最终也没实施成。

    为此,他不得不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一连几天,白天赶项目,晚上赴晚宴,依仗严家小辈这个身份,交朋友谈合作,风风火火成立新项目组,对接商讨签合同,忙得脚不沾地分身乏术,沾枕就睡,挤不出时间多想多不甘。

    一时业内很多是严家老朋友的长辈,都对他颇为改观,话传话,风儿吹到香港,连那位老佛爷也知道了。

    破天荒的头一回,她主动给陈美珍打电话,先是夸了一通严泊舟,再来夸这位她多年不大承认的儿媳妇。

    陈美珍受宠若惊,挂断电话后立马给严泊舟去电话,“阿舟啊,你猜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

    “猜不到。”他淡然的声音传过来,半月来忙于工作,让他对一切除了工作外的事都不敏感。

    “你猜猜嘛。”

    她兴致冲冲,话甩过去,听儿子不应,无奈下只得自揭谜底,“正是你觉得最不可能的那个人,她先是夸你,后来夸我,啧啧,吓得我都结巴了。”

    有些意外,转念也释然,严泊舟轻笑,“我最近成了几笔大合同,好几个世伯夸我,怕是传到她那里了。”

    “哦……”陈美珍语调长长的大悟,不可避免带点得意,“不知你爹地知道不知道,待会儿我跟他视频说。”

    她紧着邀功,严泊舟知道,懒懒情绪受她感染,开起玩笑来,“他怎么会不知道,你跟他视频,准备又要什么呀,珠宝、包包、地皮、名车……”一连说四个,落到第五个时咬字格外加重,“还是叫他赶紧飞过来看你啊。”

    陈美珍给他打趣,失笑逼出蹩脚的白话,“衰仔,打趣到你妈咪头上。”

    稍微正色,他说,“妈,我今晚过去吃清汤面。”

    “干嘛这段时间隔三差五吃清汤面,谈了大合同心情还不好呀。”

    轻声叹息,他自嘲的说,“不知道啊,反正就是心情不好,要妈咪一碗清汤面熨熨肚肠才能好点。”

    “好,你过来啦,我下午不去打牌,做完美容就回来给你煮。对,你今天要不要加班呀。”

    “不知道,要是加班给你电话。”

    严泊舟这边忙着吃清汤面熨肚肠,梁然那边可就有些水深火热了。梁父勒令他回港他不回,火上浇油的梁父就差亲自过来,先是断了他的用钱,第二步就预备把他降职,好好丢到底层历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