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见素翻过那些陈旧的笔记——后面许多符号已经超过她的知识库了。

    难道是因为她小时候只认识衔尾蛇?

    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尹见素暂压疑惑,继续看下去。

    对神秘学的热情过去后,沈怀瑜往本子上抄了几句安提斯泰尼和第欧根尼的句子——都是犬儒派哲学家。尹见素写作文的时候还引用过后者的轶事。

    该学派的英文名叫cynicis,翻译成中文时,经常作“愤世嫉俗”。他们否定社会与文明,提倡回归自然,清心寡欲。

    与之相应的,沈怀瑜的日记本上,画风成了这样:

    [他们制定了一系列规则,不过是方便驯养愚者。]

    [历史的本质就是重复,无止尽的重复。]

    [这个世界是场根深蒂固的幻觉。]

    ……

    沈怀瑜的每段文字都非常简洁。

    但尹见素莫名能顺着那些简洁的话语延伸出更多的想法。

    比如说,人类世界需要规则,但规则会限制思想。

    比如说,大到王朝诞生与覆灭,小到偶像树立与幻灭。亘古以来,集体意识就被限制在循环的模式里。

    还比如说,人类所能接收到的各种信息,在本质上,不外乎化学物质与电信号的传导。就连时间,也不过是场幻觉。

    ……

    清风涌入窗口,引得枝头一缕阳光摇摇欲坠。

    尹见素猛然阖上双眼。

    停下。

    读懂沈怀瑜的念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她跳过那些消极嘲弄的论调,翻到后面,终于又见到了轻松的内容。

    那上面列了好些个学术圈大佬的名字,牛逼到不关心学术的人都听过名字的程度。而作为他们的同事,沈女士对那些人的评价,无一例外,全都是——傻逼。

    除此之外t ,沈女士还列了好些个牛气哄哄的机构名称,评语是——小孩子过家家。

    不过,快到底的时候,本子上出现几排奇怪的话——

    [捡到只小野猫。]

    [还挺聪明的。]

    [那就养着吧。]

    这三条笔记,每条相隔一个月,结尾时刚好快到千禧年。

    沈怀瑜还养过猫?

    她也不像什么好心人啊?

    尹见素翻完沈怀瑜几百页的成长史,手指停在硬质封皮上。

    ——头尾两个封皮的厚度似乎有点儿不太一样。

    尹见素将笔记本平举于眼前,想看出个名堂,耳机里的《不动明王心咒》暂停了。

    有短信进来。

    她拿出手机,才瞥见屏幕,上面的短信提醒就消失了。

    可尹见素的眼睛捕捉图像的速度快于大脑。

    刚刚那条短信写着——[过去无法改变。]

    尹见素扯掉耳机,放下左手的笔记本,翻看短信收件箱。

    窗外涌入一阵风,树叶沙沙作响。

    手机界面……空空荡荡。

    尹见素给自己的手机设置了拒收垃圾短信的功能,但仅限于广告推销,陌生人的消息不会被拦截。

    可现在,收件箱空了。

    那条短信凭空出现,凭空消失,存在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钟。

    但尹见素可以肯定,她看到了那句话。

    太诡异了。

    无论是存在方式,还是写着的内容,都诡异至极。

    像一个警示。

    也可能仅仅是陈述。

    过去当然无法改变,为什么要特意提醒她?

    ——不对。经典物理学实验中,双缝干涉衍生出的观察者效应,在某种程度上,属于“果”决定“因”。

    但那只是微观量子世界的特例。宏观世界里,因果顺序是严格确定的。

    这条短信,会是谁发来的?

    尹见素盯着空白的收件箱,一点切入口都找不到。

    她的手轻轻一偏,屏幕折射出炫目的白,似波澜壮阔的海面。粼粼波光,耀她致盲。

    仿佛误入了某片禁区海域,寻不到方向。

    身后响起声不大的吸气音。

    尹见素从迷惘中暂时脱身,转身望去。

    顾慕尘手里也拿着个同款式的牛皮本,眉头紧锁。

    他背后是一片明亮的光,右手边是一堵没有任何装饰的白墙。那上面掉了几块皮,露出灰扑扑的墙底,斑驳得不成模样。

    左手边则是一摞堆得歪歪扭扭的书籍,好几本边角都皱了。还有些浸过水,书背泡发成木耳一样,相当不美观。

    可顾慕尘站在中央,那副颓败的背景,突然就成了十七世纪的巴洛克风格油画,莫名优雅起来。

    他是那种典型的接受精英教育长大的少年,举手投足都带着沉稳的气质。不像大多数高中男孩那样,飞扬浮躁,每天跑来又跳去。

    尹见素跟顾慕尘相处的时候,他身上的孩子气会多一点。但现在见人静静立在一旁看书,又是个十足矜贵的公子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