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说这些……”

    梁焕转头望他好一会儿,缓缓道:“我知道你一定会考中,才说愿意跟你回去的。是我诓骗了你,抱歉。”

    陈述之愣了愣。对他来说,那段记忆早就被那天的大雪封存在心底,他的几句话便似温水一般淋在上头,消融了积年的尘垢。

    相似的人,相似的场景,他想起了许多事,他没想到有一日还会把这些记忆取出来,因为那只会让他一再确认,林未央所说的一切都是一场骗局。

    梁焕并不在意他没有回应,一直拉着他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进。初春仍旧天黑得早,陈述之辨认许久才发现是出城的路,从这个门出去就会到……镇卫塔?

    塔下的台阶旁,梁焕一把将他横抱起来,笑道:“你每次都气喘吁吁的,我抱你上去。”

    “不要了吧,再让人看见……”陈述之红着脸推拒。

    “这里没人,再说了,看见就看见呗,有什么怕看的?”

    没等他再说拒绝的话,梁焕就脚步轻快地抱着他上了塔顶。

    刚一站稳,陈述之便听见外头那恍若隔世的声响,从窗户望出去,一束束炸开的鲜艳颜色伸手可摘。

    “今日怎么也有烟花?”他疑惑道。

    梁焕在一旁若无其事,“谁知道,可能又有什么考试放榜吧?”

    他这样说,陈述之就懂了。他站到外头去,扶着栏杆向外望。一年多以前,也是在这里,和这个人一起,看这样的夜景……

    他懂了,梁焕是故意要唤起他久远的记忆。但他并不想现在揭穿,而是打算走下去,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感受到自己的肩被揽住,陈述之的身子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便又见到那手臂慌乱地缩回去。

    “行离,你要是觉得受不了,就跟我说。”他的话音柔和而谨慎。

    “还好。”

    得到许可,梁焕便轻轻拉了一把他的袖子,让他面向自己,然后上半身凑过去,一点点往前伸头,一直伸到他面前,与他靠得很近。

    突然这个姿势,陈述之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

    他知道这个时候梁焕什么也不会对他做,但他就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自己怀着满心期许闭着眼,幻想着即将到来的甜蜜。

    “那个时候,是什么感觉?”

    梁焕并不是很忍心问这个,他知道那些事对陈述之来说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可他必须先唤起它们,才能想办法做点什么。

    满腔的情绪堵在喉头,陈述之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嗫嚅道:“那个时候感觉……很好。”

    说出这话就是撬开了自己的心门,放出了感慨:“还是那个时候好,一切都是真的,情愿什么也不知道。”

    梁焕沉默半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小心地拉起他一只手,“不是真的,那都是谎话。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他只是想利用你,想方设法让你信任他,只是为了达到他的目的。”

    酝酿良久的泪水终于滑落,陈述之惨笑,“是我愚笨,竟……”说到一半,觉得“竟上了他的当”太不恭敬,又不知该用什么词来替换。

    “不是你的错!这怎么能怪你?”梁焕有些激动,紧紧握着他的手,“是我说谎骗你,都是我不好……”

    顿了顿,他将他的手放在胸口,郑重道:“这么久了,一直欠你一个道歉。行离,对不起,我很后悔。如果知道是这样,我当时决不会做这种事。”

    陈述之缓缓抬头望向他的双眼,专注地盯着瞳仁中失色的烟花,不自觉就说出:“这次又图我什么。”

    “我承认,我是有私心。”梁焕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角,“我图你什么,你还不知道?”

    愣怔片刻,陈述之忽然用手背在面上抹了抹,别过头去,淡淡道:“接下来,是不是该去那个房间了?”

    听见这话,梁焕丝毫不介意心思被人戳穿,努力绽开一个饱满的笑。

    雍州会馆最豪华的房间十分宽敞,但遇上客满的情况,就会在中间竖起一道木板,隔成两个小房间。

    现在是淡季,店里还空着许多地方,然而今日,这个大房间还是被一分为二。

    一进屋,梁焕就把陈述之扶到椅子上坐着,然后带着他回忆屋里的每个角落。什么读书、吃饭、洗漱、沐浴、睡觉,他全都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遍。讲完之后,又拿出刚买的梳子给他梳头。

    老板娘端着个托盘走进来,陈述之循着饭香去看,是两盘手抓饭和一壶酒。

    梁焕便坐到他身边来,端了一盘饭给他,“你当时给我做了一盘这个,我竟连句谢都没和你说。行离,当时……谢谢你。”

    “不用,做这个也不费事。”陈述之垂了眼眸。

    “谢谢你……当时对我那么好。”

    陈述之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忽然见他起身,拉着自己的手,“你还记得么,当时你就坐在这里,为了试探我,点着了自己的衣裳……”

    那是整场骗局的开始……

    他出神了好久才反应过来自己应该站起来,却又被梁焕拉着一同坐下。梁焕用自己的两只手掌夹着他一只手,身子前探,仰起头挽了个笑,一字一句道:“行离,我对你倾心已久。”

    甜软的一句话炸在他耳中,陈述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这句话承载了太多的记忆,他后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圆这个谎。往事在眼前浮现,压抑已久的情绪一齐挤出了眼眶。

    梁焕笑不出来了,他小心地握着他的手,满脸都是担忧,“你也跟我说几句,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陈述之已经入了戏,垂眼酝酿片刻,又渐渐对上他目光,冰冷的话音里掺杂了哀怨:“为何偏偏要用这个借口,随口说个别的不好么?哪怕你说没什么原因就是想待在我这,你多求我几句,我也不忍心了。编什么不好,非要编这个?”

    梁焕一脸歉疚,“我当时不懂,以为你同我一样,是逢场作戏的……”

    “逢场作戏……原来你是这样想的么。”他痛苦地皱着眉,“不是人人都如你一般,能把这样事情当做儿戏。”

    感觉这话说得过分了,他颤抖着身子用手臂挡在眼睛上,起身背对着他。

    梁焕急忙跟过去,不敢抱他,就从后面拉他的手,思索半晌,认真道:“行离,我回到当初,重新说一次。我想留在你这里,没有什么原因,就是想,请你不要赶我走。我还想和你去看烟花,去听戏,去做很多事情,就只是和你一起去而已,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