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庸说到关节处,蓦地住口不言。凌冲心知他未尽之意,是说自家所修太过杂乱,难成一体。洞虚剑诀、太清符法与噬魂劫法每一部皆是惊天动地的法门,经历无数推演,几乎到了改无可改的境地,其中最弱、破绽最大的洞虚剑诀,偏偏便是他的根本道法,轻易改换不得。

    若是无有逆天的手段与才情,修到最后,只怕是各有精通,却不能登峰造极。一个不好,玄魔两道真气相冲相突,毕生道行尽付流水,必然死得惨不可言。点了点头,对惟庸老道道:“师伯所言,弟子亦深知此理。但事已至此,唯有戮力修行,勇猛精进,想不得其他了。”

    惟庸亦叹息道:“不错,你能这么想,说明你道心修炼有成,坚凝不可动摇。好在你元神两分,将噬魂劫法的魔道修为也带了去,暂时不必担心玄魔冲突之事。但你务要留心,阴神阳神一旦遇合,必要生出大乱,切记切记!”苦口婆心咐嘱一番。

    凌冲早已看淡修行之事,如今看来,乃师郭纯阳果然算无遗策,一步一着尽是妙手,方能有惊无险修成今日道果。尤其他刚练成西方白虎星神法相,等若是元婴真君的道行,更有强横无匹的推算之能,隐隐觉得乃师尚有后手,不必自家忧心此事,也就不甚在意。

    岔开话题,问道:“师伯方才所言的水仙洞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惟庸笑道:“此事你不提,我也要与你详言,说不定你还有机会去撞大运!”顿了一顿,道:“水仙乃是一位纯阳前辈的道号,算是修道界公认敬赠的一个道号,极言这位前辈在水行道法之上的造诣。水仙之名世人多无所知,但其师兄大名却是无人不晓,便是癞仙了!”

    凌冲啊的一声,叫道:“可是留下癞仙金船机缘的癞仙?想不到他还有同门师弟?”惟庸道:“说是同门,实则二人却反目成仇,水仙恨不能手刃癞仙以快胸臆。”凌冲给他几句话挑起了兴趣,静待下文,连晦明童子也伸长了耳朵偷听,唯有珠儿这小女孩又偷跑出来,依旧爬上凌冲脖颈,伸手去玩他发梢。

    惟庸道人道:“世人只知癞仙博通玄魔两道法门,融会贯通,虽则最后仍飞升九天仙阙,却不愧为此界第一玄魔兼修之士。其人为了求学玄魔道法,曾先后拜入五家门派,玄门三家魔教两家。癞仙此人天资纵横,无论甚么道法皆是上手极快,极短时间内便能修成至高境界,在每一家门户一旦到手最高秘诀,立时破门出教,转投别方。”

    “水仙便是其最后投入的玄门大派,此派主修水行道法,确有独步之处。癞仙入门在前,水仙入门在后,二人从一师学艺,据说起始时感情甚笃,但其后癞仙学得最高秘传,故态复萌,当即破门扬长而去。但这一回却出了乱子。”

    “先前癞仙偷师学艺,多是以假死之事脱身,也无后患。但这一回却露了马脚,被授业恩师追赶上来,勒令其回山领罪。癞仙不从,二人当即动起手来,癞仙博通三家玄门道法,真实法力施展开来,其座师竟非对手,一个不察被其击成重伤,好在癞仙未下杀手,当即扬长而去。”

    “那座师强撑着赶回山门,详述此事,羞愧愤恨之下,伤势恶化,当夜便即坐化。水仙自小被座师度上山来,从师学艺,视乃师为父。座师临去之前,曾有遗命,命水仙立誓,必杀癞仙于剑下,清理门户。由此二人反目成仇。”

    “那水仙资质不在癞仙之下,癞仙还要参悟玄魔两道功法,颇耗心力,水仙却只需精修本门道法,因此进境极快。二人也是孽缘纠结,居然前后脚证道纯阳。数百年间大战小战不下百次,只是功力相若,癞仙对水仙所修功法了若指掌,多数倒是占据上风,最后的结局便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之后癞仙感应天机,破空飞升,临去前祭炼了一艘金船,将毕生搜集的道诀、法器藏于其中,泽被后人。癞仙去后不久,传闻水仙也自飞升,临去时将师门一座世传洞府留下,留言道谁人有缘入此洞府,可得水仙衣钵。只有一条,须得非是癞仙金船选中的有缘之人。癞仙金船每隔百年现世一次,但水仙洞府却至今下落不明,如今有了开光之兆,才有高手八方云集,欲争抢气运。”

    凌冲苦笑道:“那两位当真是冤孽牵缠,不得解脱,就算到了九天仙阙,只怕亦是势不两立罢!水仙洞府如今并无甚么线索,师伯为何如何笃定?”

    惟庸道人道:“你师傅已然算定,只静候便是,不日必有佳音。”凌冲点头,事到如今他的修炼路途已偏离了太玄派正途,也无须惟庸老道刻意指点,便告了个罪,自去后方静室之中。

    惟庸老道坐镇剑铺,闲来无事,便指点其清元道人与狄泽两个的修行。能得这位老祖师亲炙,正是求之不得。二人乐不可支,聚敛全副心神听道。

    洞虚真界之中,虎首人身、周身无穷兵器闪烁不定的白虎星神巍然而立,此相与萧厉修成的星宿魔宗正宗白虎星神略有出入,生具人身,却别有一番微妙之处。

    凌冲阳神叹道:“如今总算修成了白虎星神,可先将洞虚剑诀推演起来,等后续三部星神齐聚,再正式下手推算。”将手一挥,洞虚剑诀化为一道流光,钻入西方七宿星域之中。西方七宿无数符箓星辰当即闪耀不定,一股亘古而来的星辰不灭之意摇荡开来,已是开始推演这部残缺剑诀。

    洞虚剑诀是凌冲根本道法,日后还要靠其成道,万万马虎不得,阳神紧盯推算之事,丝毫不敢松懈。数日之后,西方七宿星域吐出一道灵光,正是洞虚剑诀。阳神接在手中,略一查探,叹息一声,这部剑诀比先前多了些妙用,但离推算出法相境界的道法还差得远,自语道:“看来非得修成四灵星神合一,才能推算剑诀了。”

    想了想,又将两条如龙精气送入西方星域之中,正是到手的乙木庚金两道先天之气,他想的也甚是简单,洞虚剑诀的元婴境界须得参悟先天五行之妙谛方能成就,不如现下开始,能推算出一分也是好的。

    太乙飞星符法的微妙之处便在于一旦修成,皆可自行运转,不必过度关注,凌冲阳神归位,出关来看,却见短短数日清元道人面上道气昂然,连狄泽也脱去几分桀骜之意,有些温润的意思,暗暗点头,惟庸道人传道之功确有奇效,连带他也想寻此老讨教些剑术上的难题了。

    清元道人却告知惟庸道人已然出门赴约,据说是太仓三子之首的笑书生终于赶来,见和事堂满目疮痍,暴怒非常,听闻惟庸在此坐镇,便出面相邀,共商报仇大计。太仓三子虽是散修,但各有惊人手段,正是对抗魔教的好帮手,因此惟庸道人欣然赴约。

    木清风回神木岛一番布置,岳白石与木千山次日便返回坊市,非但如此,这几日分明有许多修士赶来,一个个目中精光四射,俱是听闻水仙洞府出世的消息,前来碰机缘的散修。

    第七百零七章 水仙机缘 东海海眼!

    散修野修讨生活不易,其等并无大户门派庇护,更缺少上乘道诀功法,更莫提历代师传的法宝法器,一切只能靠自家打拼。因此散修之辈大多好勇斗狠,有甚好处便一哄而上,鲜有顾忌道德天理之辈,似先前围攻太玄剑铺,被凌冲悍然斩杀者便是例子,在正统练气士眼中,其等比魔道妖人强不到哪去。

    坊市中多了许多散修,岳白石立时如临大敌,每日亲自坐镇,先前出了央波袭杀凌冲之事,被木清风一通臭骂,不敢再出甚么幺蛾子,用了铁血手段,只要胆敢生事,立下重手打杀,尸体扔到海中喂鱼。在十几位散修被杀之后,坊市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平静。

    这些时日凌冲倒是悠闲的很,他将洞虚剑诀扔到西方七宿之中,任其演化推算,顺手将庚金剑诀关于炼剑成丝的法门也一并投了进去,恰如炉中举火,锻冶原矿。自家则取出三昧心炉把玩。幸好此宝被凌冲带了出来,不然被曹靖四灵星宫狠命一击,不知要受多少重创。

    如今白虎星神成就,可下手修复祭炼这尊宝物。三昧心炉被他收入洞虚真界,沉入西方七宿星域,以周天星光淬炼精纯。这尊宝物饱经磨难,残损之极,被精纯星光滋润,渐渐而又复苏之意。

    凌冲随贺百川炼剑,已算炼宝的行家里手,在星光浸润之下,三昧心炉渐渐褪去锈蚀,露出内里似金非金、似玉非玉的材质,凌冲沉吟道:“炼制此宝的太清长老乃是炼器的宗师,道行只怕还要高出贺师伯一线,这三昧心炉的材质大抵是以太乙元金、首山之铜,混以先天五行精气加以调和,方能成就法宝级数。以我如今的法力,要尽复旧观几乎不可能,只能用周天星力与太清玄始之气慢慢滋养。晦明,咱们去瞧一瞧内中那尊域外天魔法身罢!”

    晦明童子猛然叫好,凌冲借他之力,喝一声:“开!”三昧心炉炉盖开启,凌冲牵着晦明小手,一路走入,渐渐由实转虚,进入其核心禁制之中。光芒一转,面前天地改换,已来至一处辽阔空间,有无良星辰循着不可名状之轨迹运转不休,星辰中央矗立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不知其高,亦不知其岁。

    这尊魔神竟与人身一般无二,只是头生双脚,宛如老牛,身披玄袍,与凌冲先前瞧见的噬魂道所炼诸般魔君、魔神大不相同,若非太过庞大,简直就是一位有道之士。那魔神并无狰狞凶恶之相,反而有些仙风道骨,凌冲也是瞧得一愣。晦明童子撇嘴道:“这有甚么,域外天魔随心显化,依人心种种贪嗔痴三毒之欲,显化无穷妙相,你若是瞧过伪装成仙帝佛陀的域外天魔,便不会这么大惊小怪了。”

    凌冲抬眼望去,周天星辰各有无数星光传出,变化锁链穿透天魔之身各个穴窍,那些锁链居然有几分乔依依天星神链的妙用。那具天魔法身由虚转实,虽然高大,但全无气息,内中元神早被炼化了去,成了一具空壳。

    晦明童子道:“这厮果然没了灵智,你瞧他头顶那道符箓,便是斩虚定魂符了!”凌冲见天魔头顶果有一道符箓高悬,超脱星群之上,化为一团金光烈火,熊熊而燃,瞧不分明,当即飞身而起,落在天魔肩上,细细望去,烈火之中无数符线浮光游走不定,似乎下一刻便要穿破虚空,到达另一处未可知之地。

    这团金光烈火悬于天魔首上,定住其天灵,不问可知正是那位长老下的厉害手段。凌冲叹为观止,说道:“太清符法,果然厉害!”晦明童子大是得意,忽然懊丧道:“可惜这道符箓空余其形,无有半分灵性,若是全盛之时,已不亚于一件法宝!”

    凌冲瞧了半天,心知此符非是眼下自家能惦念的,飞身下了天魔之身,晦明童子凝望天魔之身,嘴角悄然留下两行口水也不自知,凌冲给他一个爆栗:“此宝我留着有用,可不许你打这天魔法身的主意!”

    晦明童子叫道:“我若能吞了这家伙,便能元灵稳固,说不定还能超脱法宝之上,所谓贵精不贵多,你有我在手,还贪墨这块破丹炉作甚!”

    凌冲笑道:“若是真给你吞了这域外天魔,你可断言定然晋阶么?我有此宝在手,给阴神之身使用,正是相得益彰,这可是你说的,此宝妙用直是为我量身定做一般,不许你打它主意!”

    一番话正是当初晦明童子告知凌冲此宝真性的话语,被凌冲用来反击晦明童子,那童儿肠子都悔青了,蓦地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哭天抢地道:“你这厮没良心,亏我一心为你好……”凌冲忍住笑,一把将他抱起,笑道:“你一个法宝元灵,能有甚么眼泪?还是跟我出去,免得你眼馋吃不着更心疼。”晦明童子大哭不止,被凌冲抱出了三昧心炉,留此宝在西方星域中沉沉浮浮。

    闲来无事,凌冲便思先回转金陵一趟,将阎王敌送与家人服用,毕竟此药也算仙家丹药,自家须得在一旁看护,不可随意服食,但惟庸道人数日未归,倒不好不辞而别。

    到了第七日头上,凌冲正在运炼法力,忽然心头一动,启门望去,就见西南几万里之外一处海域陡然传来惊雷震动,一道水柱冲天而起,又自轰然爆散,飞珠溅玉一般,有数十道灵光矫矢如龙,四下飞散开来,一部分飞入天穹云层不见,大多却沿着海水散播出去,眨眼无踪。

    也是凌冲道行日益精深,方能瞧见那一番异象,正不知何事时,却见数道金光居然直直向坊市飞来,凌冲心头一动,当即冲天而起,探手向一道金光捉去,冷不丁一旁又有一只手掌抓来,带起数重幻影,招式凌厉。

    凌冲嘿了一声,另一掌圈转,使了一招剑术,以指作剑,后发先至,正点在那人掌心之中,嗤的一声轻响,那人痛哼一声,忙即缩手,那金光便到了凌冲手中,陡然消散不见,同时脑中却有一个声音如洪钟大吕吟道:“水仙机缘,东海海眼!”

    第七百零八章 长生之下,有祸莫怨!

    那人不过是一介散修,凌冲也懒得寻他麻烦。金光中蕴含一种信息,而非甚么了不得的宝物,就算没能到手,也可从别人耳中听闻。他飞回太玄剑铺,清元道人与狄泽拥上来,忙问端倪,凌冲只道:“水仙机缘,东海海眼。”惹得二人面面相觑。

    未过多时,惟庸道人忽然回转,召了三人入内,封闭了剑铺,问道:“方才东海有金光出世,可是你得手了?”凌冲道:“确有数百道金光乱飞,弟子侥幸抢来一道,却是一道信息,乃是‘水仙机缘,东海海眼’八个字。”

    惟庸笑道:“那便是了。没想到水仙会有如此后手,这一下乔依依那娘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反为我等作嫁裳了。”凌冲忙问端倪,惟庸道:“水仙与癞仙一般,是飞升仙界,并非是死了。其人神通广大,就算身在九天仙阙,亦能降下神通。水仙洞府既到出世之时,那噬魂道的妖人才会千方百计潜入敖意金船,盗取水仙洞府之秘。如今此秘密被水仙大白天下,也就不成其秘,凡有缘者皆可入内求取缘法。”

    凌冲道:“如此说来,水仙洞府该是在东海海眼之中?这可如何去得?”惟庸道:“你只得了谶语前半段,我这里还有后半段八个字,乃是‘长生之下,有祸莫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