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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十艘船混编,船队北进的速度就慢了,中途又在铁鳄岭停泊小半天与李知诰、郭亮见面,九十多里的水路,足足到半夜才经淅川河,抵达淅川城。

    梁军所筑的前哨防垒,距离淅川也就二十多里地,但梁军还没有逼迫到淅川城外;淅川城这边还算平静。

    郑晖、夏振入夜前就接到通知,说三皇子要随补给粮草的船队一起抵达淅川来巡视,他们与城中将吏在城里等到半夜,才等到三皇子过来,也是匆匆忙忙带着上扈卫,高举火把出城到河岸码头来迎接三皇子。

    李知诰节制左前部诸将,初时郑晖、夏振各守淅川、内乡,由于通往内乡城的河道狭窄浅淤,难通大船,长期以来运往两城的物资,都是在淅川卸货,再走旧驰道运往三十余里外的内乡。

    郑晖到淅川后,强行攻下北面伏牛山南麓的两座寨子,掳得六七百老少修缮城寨码头,倒也叫淅川颇有些模样。

    “末将郑晖、黄州司兵参军,末将夏振、郢州司兵参军,参见临江侯……”

    郑晖、夏振皆是穿甲军将,站在简易码头前,迎接三皇子杨元溥等人下船。

    这时候数十支火把也将郑晖、夏振二人的容貌纤毫毕露的照显出来。

    郑晖在淅川作为颇为雷厉风行,附近的山寨不听从号令,不惜出兵镇压,但四十岁左右的他,容貌却颇有儒雅之风,看向三皇子的眼神也是澹然有神、从容不迫。

    实际上,郑氏早年在黄州就是诗书传家的世族,数代先祖在前朝皆任文臣,一直到前朝末年,荆襄地区战事频发,黄州郑氏为自保,才鼓励子弟弃文从武,但像郑晖等人自幼依旧苦读诗书,在江淮都颇有文名。

    相比较之下,要更年轻的夏振,眼神里则要桀骜不驯得多。

    事实上除了郑晖、夏振两人的性格有很大区别外,两人此时神态谦傲有异,也跟金陵对黄州、郢州控制时间的长短及程度,有着密切的关系。

    黄州虽然较大的范围也属于荆襄之地,但到底距离大楚的腹心之地极近,天佑三年就归附大楚,而为示恭顺,郑氏前两年就已经辞去刺史、司马等职,请金陵委任官吏。

    而金陵为安郑氏之心,执意委任郑晖执掌州营,要不然郑氏将司兵参军一职都辞去了。

    而郢州于天佑九年,还在潭州之后才归附大楚,距离此时才过去四年。郢州从州刺史、长史、司马以及六曹参军,差不多都是夏氏等地方世族子弟出任。

    事到临头,杨元溥禁不住有一丝犹豫,下意识的朝韩谦看过去。

    沈漾捕捉到三皇子眼瞳里满是迟疑,不知道他跟韩谦在搞什么鬼,再看从后面跟着上岸的柴建、李冲、张平等人神色又没有异常。

    韩谦手按住腰间的佩刀,仿佛这是他身为武将的习惯性动作,朝夏振靠近一步。

    见韩谦态度坚决,杨元溥咬牙盯住夏振,厉声喝问道:“夏振,你不战而逃,擅弃内乡城,罪当问斩,我今日令韩谦斩你的头颅,你心里可服?”

    杨元溥突然出声,问责夏振弃城之罪还要当场斩杀夏振,大家都傻在那里,但韩谦这时候已经手起刀落,一片刀光如月朝没有防备的夏振当头斩去。

    “贱种,你敢偷袭!”夏振怒吼道,情急之间头往侧边一偏,来不及拔刀,便抬脚朝韩谦当胸踹去,直觉肩头吃痛,便见韩谦那把锋利无比的直脊刀,三寸宽的刀刃已经破开他仓促所穿的革甲,整个的劈进他的肩胛骨之中。

    韩谦被夏振一脚差点踹闭过气去,但他右手握紧刀柄,刀刃砍入夏振的肩胛骨,一时间抽不出来,但也令他身形稳住,没有被夏振一脚踹翻在地,左手随即拔出右腰间的匕首,朝夏振面门刺去……

    第一百七十九章 震慑

    看着夏振手捂着那柄从面门刺出、从后脑勺刺出的匕首,“扑通”一声往后栽倒在地上,有那几瞬,众人皆傻愣愣的站在那里,眼睁睁的看着一股股鲜血从夏振头颅洇涌出来。

    不要说沈漾震惊的盯住突然间出手袭杀夏振的韩谦,张平、柴建、李冲、姚惜水事先也都不知道三皇子问罪、韩谦出手袭杀夏振的计划,仅有田城、奚荏二人不动声色的站在两侧,以防韩谦失手。

    众人震惊无比的见韩谦伸手揉了揉被踹得生疼的侧肋,随即探鼻确认夏振断了气,才从夏振肩头拔下直脊刀,抵住夏振的脖颈,将其首级割了下来,鲜血顿时又喷涌出来。

    “韩谦奉命已斩杀逃将夏振,其首级在此,请殿下审验。”韩谦不顾衣甲被鲜血染红,抓住夏振的首级,单膝跪在三皇子眼前,将首级高举起来喊道。

    “这是何意?”郑晖盯着失去头颅的夏振尸首,鲜血从颈脖汩汩涌出,他手按住腰间佩刀,退回到扈卫之中,怒气冲冲的惊问道。

    他没有想到三皇子与运粮船队一起到淅川来,竟然是诱他们出城,然后出其不意的斩下夏振的头颅。

    夏振带出来的那些扈卫,眼睁睁看着主将被杀,怒目相向。

    虽说这时候侍卫营的少年健勇大多数都还没有下船,但田城带着先上岸的二十多名左司斥候,往前进逼,护在韩谦、三皇子他们跟前,同时让开道路,让后方的侍卫营将勇更快的登岸,控制左右。

    夏振身边的扈卫只能仓皇往后退缩,拔出兵刃严阵以待,准备搏命反抗。

    “夏振不战弃城,迫使我龙雀军在极不利的条件与梁军仓促激战铁鳄岭,伤亡惨重,郑参军,我问你,论罪夏振当不当斩?”杨元溥强忍住内心的不适,目光从夏振血淋淋的尸首移开,厉声质问郑晖道。

    沈漾难以置信眼前这一幕的发生,但也知道此时不是追问三皇子与韩谦的时候,先稳住局势要紧,当下也盯住郑晖说道:“郑晖,你郑氏以忠孝传家,大楚立国以来,也建立赫赫功名。此时殿下追究夏振弃城之罪,与你无关,你气势汹汹责问殿下,是为何意?”

    郑晖与夏振没有什么交情,夏振弃内乡城逃入淅川,他内心也是鄙视的,但面对梁军强大的压力,他才让郢州州兵撤入淅川城。

    不过对夏振的弃城之罪,杜崇韬已经斥责过,郑晖也以为这事已经揭了过去,却没有想到事隔多日,三皇子亲临淅川城,竟然第一时间就是将夏振斩杀问罪。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韩谦他们刻意与运粮船队同行,不知不觉间将抵达淅川的时间拖延到半夜,郑晖、夏振要警惕梁军夜袭,带着几十名手下出城,一心想着尽快将三皇子一行人迎进城再说。

    看自己身边此时仅有二三十名扈卫,郑晖怎么可能不惊惧?

    相比较之下,夏振带出城的扈卫还是比较多的,想必心里多少有些防备的,只是没想到三皇子都没有等自己侍卫兵马都上岸,就令韩谦直接出手了。

    此时停靠上码头的运粮船队也是一片哗然,但郢州押纲官员及少量的人马很快就被贴身紧盯住他们的杨钦、冯宣等人控制住,有三人想要跳水逃走,被追杀水中,尸首拖上船,确保没有一只漏网之鱼。

    大冷天,郑晖额头都有汗珠子渗出来,细想下来,他守淅川城即便没有出兵牵制梁军进攻铁鳄岭,却也是有些苦劳的,暗感三皇子应该没有杀他之意。

    否则的话,淅川城必然会乱作一团,难拒梁军来袭。

    看三皇子带来的人,已经控制住码头,郑晖咬牙松开握刀的手,也没有敢太往前,就在自己的扈卫前单膝跪地,表示顺服:“夏振不战弃城,罪大恶极,论罪当诛。”

    夏振弃城之时,倘若三皇子甚至李知诰在场,都是能够直接论军法斩杀其人的,但事情过去这么久,即便要秋后算账,也应该揖拿下来送交有司审讯,而不是这么简单粗暴的宣而斩之。

    不过郑晖再傻也不会这时候计较这里面的差别,他更在意的是三皇子会不会借题发挥,将他将牵涉进去。

    “很好,”杨元溥点点头,尽可能以平静的语调,安抚郑晖说道,“郑大人坚守淅川,确保丹江以北疆域未落敌手,有苦劳,也有功劳,我必会上奏父皇,为郑大人请功。”

    “郑晖未能制止夏振弃城,殿下能宽恕郑晖之过,郑晖感恩戴德,不敢居功。”郑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