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直贤在混战中被斩断一臂,昏厥过去一阵,待他痛醒过来,正与其他四百多残卒退入中方城中。

    谭育良、谭铁、赵直贤在中方城内也就剩不到五百残卒,四姓番兵悍不畏死的彪勇出乎他们所料,差不多将城中所藏的兵力全部武装起来出城作战,才勉强将番兵击退,将木桥夺回来。

    即便不考虑到韩家父子渔翁得利,这一仗对他们来说,也是极其惨烈不堪的胜利。

    赵直贤这一刻看到四姓残兵往中方山仓皇逃去,同时冯昌裕、冯瑾也深深疑惑的看着潭州兵马仓皇逃入中方城里将城门关闭起来,双方都恍然明白过来,他们中了韩家父子的圈套,但他们的眼睛里又满是疑惑。

    “韩家父子这是想干什么,难道他们二人压根就没有跟潭州联手的意图,想要独自吞下整个叙州?他们父子二人有哪么大的胃口,能吞下整个叙州吗?”赵直贤悲愤而不解的问谭育良。

    叙州地广人稀,但也恰恰地广人稀,人丁分散于山山水水之间,路途不便,加上地方民情复杂、民风彪悍,才更难为外来的统治者掌控。

    因为这点,韩家父子释出寻找与潭州合作的善意,赵直贤、谭育良才压根没有起疑心。

    “张平那阉贼为何会助韩家父子?”冯昌裕站在一座山岩上,愤恨的以拳击打从岩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松树,这个问题问自己,也问他人。

    强袭中方城乃是监军使张平的建议,张平也承诺在他们夺下中方城后便会过来会合,然后召集沅江上游靖州以及沅江下游辰州的土籍大姓势力,一起出兵到中方城会合,将韩家父子驱逐出去。

    冯昌裕再蠢也知道张平有问题,何况新设中方县,以及赵直贤、谭育良出黔阳城到鹰鱼寨置县的时间、路线,都是张平知会他们的,要不然他们也不可能自以为是的布下今日的引蛇出洞之局,结果害他们与潭州兵马在鹿角溪畔拼得了一个两败俱伤。

    韩谦身边知悉全盘谋划的人也是屈指可数,他身边更多的人到这一刻,甚至都压根就没有明白过来,潭州在叙州的兵马,怎么就突然会与四姓寨兵拼个两败俱伤?

    四姓寨兵吃饱撑着,聚集兵力强袭中方城?

    心里疑惑归疑惑,却不妨碍千余将卒卯足劲,将数艘乌篷船拖入竹公溪河道里,用绳索捆绑在一起,固定在两岸数人合抱的巨树上,拆掉船篷,铺上新伐的杂木,搭成浮桥来。

    中方山深处道路崎岖,又三面被沅江合抱,韩谦不担心四姓残兵短时间内能逃出中方山,眼下还是要先解决赵直贤、谭育良、谭铁等人所率领有如困兽般退守中方城(鹰鱼寨)的四百潭州残卒,将潭州扎入叙州内部的这颗钉子彻底拔除了。

    鹰鱼寨最初便是临水而建,潭州兵马占据后,在西寨墙外打下数排木桩,在木桩与西寨墙之间填以土石,形成一座简易码头。

    鹰鱼寨码头仅有四五百步见方,杨钦率四艘战帆船第一时间将鹰鱼寨码头封锁起来,以便从陆路赶过来的千余甲卒能在中方城西南角的江滩上顺利扎营。

    高宝跟着杨钦下船去见韩谦,走进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看到韩谦激动得叫嚷起来:

    “少主用计太妙,冯昌裕那老家伙掉进少主挖的坑里,从头到尾都没有想明白过来,差不多跟潭州的兵马都拼光掉,才想到往中方山里撤,他们这时候看到我们准备进攻鹰鱼寨,大概眼睛都直了吧?”

    今日差不多有上千土籍番兵丧命于鹿角溪畔,这些应该都是高宝的族人,见高宝还能如此的兴奋跟激动,大帐里众人看高宝的眼神多少有别扭。

    韩谦却是没有什么精神上的洁癖,将来他想要治理好叙州,高宝将是很关键的一个人,在一定程度上甚至比冯宣更值得他信任,笑着招手让高宝坐到他身边,说道:“待田城攻下中方城,你便是中方县第一任的县令,你有没有做好县太爷的心理准备啊?”

    “这,这……”高宝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欲治中方县,冯宣比我更有声望,少主或用冯宣更合适一些。”

    “冯宣我另有委任,中方县令是你应得之赏。”韩谦不容高宝拒绝地说道,又将田城、杨钦、林宗靖召集过来,要让他们连夜做好强攻中方城的准备。

    虽然他们将三百多四姓残兵困在中方山里,但他们没有办法将南北长五十里余、东西三十余里纵深的中方山完全封锁住,只有两三人跑出去,四姓在短时间内还是能聚集上千寨兵。

    他们必须在四姓寨兵再次聚集之前,拿下中方城。

    “韩谦……”

    这时候听到中方城头隐约传来叫喝声,韩谦揭开帐帘走出去,看到中方城头隐约站着数人,听声音像是赵直贤在声嘶力竭的在叫喊着。

    “韩谦,我潭州可待你父子不薄,赠送钱粮不提,还放你逃入叙州。你不念潭州待你的恩义,唆使四姓番兵偷袭我们,还要亲自举兵相害。你如此背信弃义,不日我潭州大军便将挥师直入,将你奸诈父子挫骨扬灰!”

    “你记下我这些话,待会儿派人喊给城头的赵直贤听见!”

    韩谦才懒得扯着嗓子跟赵直贤对骂,直是叫林宗靖在身边记下他的话,等会派人替他朝城头喊话便。

    “我父亲乃是大楚所封叙州防御使,我乃大楚所封的叙州司马、行营兵马使,潭州乃是大楚之潭州,暗中封锁水道、截留驶往叙州商船,对大楚有什么恩义,对我韩家父子有什么恩义?潭州乃大楚之潭州,却在叙州暗藏兵马,又是包藏怎样的祸心?着赵直贤、谭育良、谭铁在明日太阳初升前开启城门投降,我或可用船送他们回潭州去,倘若不降,就等着城破人灭吧!”

    第二百六十一章 夺城

    赵直贤、谭育良、谭铁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将辛苦经营近两年的中方城拱手送上。

    看冯昌裕等人仓促逃入中方山的样子,虽然赵直贤他们还是没有想透四姓为何会突然出兵攻击他们,但也能猜到四姓应该是中了韩道勋、韩谦父子的圈套。

    即便四姓不再集结兵马报复韩家父子,在他们眼里,韩家父子在叙州虽然募集了两千多兵马,但多为乌合之众,战斗力弱如鸡,无须为惧。

    他们在中方城内除了还有五百残兵外,另外还有两千妇孺也能协助守城。

    约定投降的时间一过,田城也带着兵马从江滩营地出来,往中方城的南城墙逼去。

    用船从五柳溪运来的战械,已经连夜组装起来。

    十数辆插满精钢矛头的铁滑车、盾车在前,防止守军从城中反攻出来,后方乃是五百将卒簇拥着四座巨型楼车,往城门楼前缓缓进逼。

    十六架床子弩置在楼车之上,进入射程范围之内,一支支巨如短矛的巨弩箭,便如黑色流星朝城头守兵攒射过去,顿时射得城头砖碎石飞。

    潭州兵马在城内原先也藏有三十多具床子弩,但在昨日的激战中,损失逾半,剩下十六七架床子弩弓臂弩弦松驰,难以射远,与叙州军用精钢加强过拓木弓臂、以精钢铸造箭簇的十多数床子弩对射,一开始就落在下风。

    四座旋风炮也赶在午前成功架设到中方城的南门前,将一枚枚重逾百斤的石弹,砸向砖木结构的城门楼,一点点的摧毁城头的防御设施,然后便是百余先登甲卒,借着坚固的登城车强行冲上两丈多高的城墙,挥舞着刀矛战戟,压制住城头守军的反攻,抢占更大的空间,以便更多的将卒能登上城墙作战。

    孔熙荣强烈要求作为先登甲卒第一拨攻城。

    以往孔熙荣对冯翊言听计从,大家都将他视为冯翊的跟班,常常将他忽视掉,但他这一刻身穿两层扎甲,一手举起铁盾,一手举起短槊,顶着零乱射来的箭矢,带头冲上城墙,站在最前方,持盾抵住拼命反攻过来的守军残卒,锋利的短槊一次接一次狠狠的捅出去、再抽回来,鲜血在他眼前迸溅,然而孔熙荣的神色却平静得像是拿木桩子练习刺杀。

    当然孔熙荣也不是一味捅杀,身在混乱的战场中,他也随时关注敌我锋线的强弱变化,敌军太强,他也会联合左右将卒退守一隅,守住他们在城头的落脚地,等待后续的兵马登上城墙增援,敌军出现混乱,他也敢毫不犹豫带着三五人往深处冲杀,将守军阵列撕得更破碎。

    韩谦拿着铜望镜,将城头的战况看得清清楚楚,暗感孔熙荣平时看上去沉默寡言、生性敦厚,任冯翊差遣也毫无怨言,或许他这种人与其父孔周一样,都是沙场上天生的战将,在待人接物上显得有些笨拙。

    不得不承认潭州兵马的作战意志极强,能被送到叙州潜伏的,自然也都是忠于马氏的精锐老卒,与潭州军在当初荆襄战事里的无能表现迥然不同。

    韩谦午后甚至将驻守黔阳城的第二营部分将卒都调过来轮番作战,以便能减少第一营的消耗与伤亡。

    不过,城中四百残卒昨日与四姓番兵的血战到底是消耗太大,几乎都人人带伤,仓促间裹伤上阵,战斗力还是受到严重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