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阳郡主要是想使性子,指不定还要先被清江侯训斥一顿。

    “韩大人要是执意罚酒,清阳想唱也唱不成啊。”清阳郡主稍稍往案前坐去,说道。

    见清阳这小娘们这会儿也是将矛头指过来,竟然没有一点同仇敌忾的意思,韩谦都想拿酒泼这小娘们脸上。

    这时候清江侯朝身边一员青衣小宦瞥了一眼,小宦心领神会,拿出纸笔以及研好的墨,恭恭敬敬的走到韩谦身侧;大家都耐着性子看过来,大有韩谦不出手便不欢而散的架势。

    韩谦霍然立起,青衣小宦吓了一跳,以为韩谦要甩袖而走。

    清江侯、蔚侯、羌国公却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他们才不怕韩谦真敢使什么性子。

    韩谦曾在楚皇子身边侍读、任文学从事,此等雅事说破天也算不上有半点刁难,这时候闹得不欢而散,只能算是楚使傲慢无礼,不将蜀国世子放在眼里,那婚事要接着谈下去,也大可以请楚国换个知书达理的使臣过来。

    “蜀地文风极盛,韩某在金陵早就有所耳闻,今日也算是有所目睹,但韩某以为这并非蜀地能为之所倚,”韩谦扫眼看着在座的众人,笑道,“所谓客随主便,韩某要是坏了世子与诸位大人今夜的雅兴,也是罪过,我与长乡侯溯江而上,观长江天险颇为有观,心想此或为蜀之所倚吧!那我今日便以长江为题,作十数字,以赠诸公……”

    见青衣小宦要递笔墨过来,韩谦撇嘴一笑,说道:“我说你写。”

    青衣小宦也不敢太强迫韩谦,当即在案侧坐下,提笔醮墨等候着。

    “调定《念奴娇》——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韩谦直接将苏轼气魄最大的《念奴娇赤壁怀古》首句抄出来,心想蜀地文风是盛,但盛在清艳小词,他倒想看看在座有哪位人物有能力、有心胸能联苏轼的这首词?

    韩谦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饮下,说道:“韩某首句实在粗陋,自罚一杯酒。不过,韩某先献过丑了,接下来该是哪位大人献丑了?”

    韩谦首句一出,在座众人都有些傻眼。

    蜀地风文从掌书记韦庄始,就走向极盛,蜀人也都以此为傲,但词风以清艳小调为主,擅咏物、咏景述情,数十年间都没有几首气魄雄浑的词作出现,在如此仓促的场合,谁能骤然间去联气魄如此宏大的首句?

    长乡侯王邕自诩蜀地当世词家之首,思量了好一会儿,也只是暗自摇头,所能想到的几句,气象差不太远,勉强接上去,也真就像韩谦所说的那般要“献丑”了。

    当然,长乡侯王邕内心的震惊是不少了的。

    他使楚期间,曾与清阳在潭州滞留了近两个月,与韩谦即便谈不上朝夕相处,也是陋三岔五能见到面,韩谦从未在诗词方面表现出天赋与才华来,而清阳与三皇子杨元溥亲近,能不时看到韩谦所书的公文,手书功名颇弱,文章也相当勉强,绝然没有词家的气象。

    说实话,长乡侯王邕这时候心里更怀疑韩谦所吟的念奴娇首句,气象如此雄浑,是不是抄袭哪篇还没有传世的词作。

    清阳郡主一双妙目满是狐疑的盯住韩谦的脸,忍不住低声问长乡侯:“这首词是不是韩谦抄他父亲的?”

    韩道勋虽然也没有什么词作传世,但长乡侯在潭州有幸读过《疫水疏》以及韩道勋的几封奏疏,心想清阳如此猜测,还真有几分可能。

    当然,最初是清江侯手下郭纵矛头直指韩谦抛出难题,要联也是清江侯他们先联下一句,长乡侯王邕可犯不着替他们解围。

    等了好一会儿,都无人站出来,韩谦盯着少詹事郭纵,笑问道:“请问郭大人,接下来该是谁联下一句?如此简单之事,想必在座诸公都不会投机取巧、自领罚酒吧?实在不行,要不放宽限制,请诸公身边的侍随也参与进来一起动动脑筋啊,要不然的话,就算自领罚酒,怕也要将世子的酒喝尽了!”

    众人一脸尴尬,这些话都是郭纵刚才说出来挤兑韩谦的,他们这时候也就得生生受着。

    要不然的话,便是他们蜀国有失礼数,事情闹到国主那里,还不是他们挨训斥?他们看长乡侯都面带为难之色,心想要是真询问身边的侍随能否联下一句,多半也是出丑。

    羌国公赵惟升见场面实在有些难看,站起来离座告退:“本人想起来,还有一桩公案未处置好,先行告退,还要诸位恕过。”

    有羌国公打岔,清江侯王弘翼也随后带着人离去。

    第三百二十六章 玄机壶

    长乡侯王邕今夜原本就是要在东苑着韦群、宋鸿忠作陪,宴请楚使韩谦、郭荣,雪还在下,这酒自然还要接着往下喝。

    景琼文将走未走之时,朝韩谦行了一礼,问道:“新词首句气魄雄奇,敢问韩大人,这首念奴娇是否已经填就,叫景某人一赏?”

    “侯爷与郡主心里正在猜想我这句新词抄自何人笔下,我哪里还敢继做这不要脸的事情?”韩谦哂然笑道。

    长乡侯脸色一红,心想难道自己刚才流露出来的猜疑太明显了?

    清阳郡主一双妙目转向看往栏外夜雪,那意思就是说韩谦这句词是抄自他人。

    景琼文哈哈一笑,将要告辞时,韩谦揖礼邀请道:“景公也留下来喝一杯酒?”

    “哪怕新词就这一句,便值得多喝两杯,”景琼文趁势又坐了下来,笑着问鸿胪寺卿韦群,“韦大人,您说呢?”

    “新词首句自然是极妙,仓促间确实是叫人难以联句。”韦群笑道。

    “蜀酒太软,喝着没劲,我这次使蜀,除了雁荡春外,还携来一种春梅新酒。这种新酒所酿甚少,便不能献给国主,侯爷与景公可想私下尝一尝?”韩谦笑问道。

    “我也是好酒之人,那是再好不过。”景琼文说道。

    韩谦示奚荏亲自去南苑取酒及酒器。

    清江侯他们走后,顶层更显得空阔,即便四角有火炉,但四栏无门窗遮闭,还是寒风灌骨。

    待奚荏取来春梅新酒,众人便移到第二层的临西窗雅室聚宴。

    所谓春梅新酒,只是传统的果酿酒基础进行蒸馏提纯,再加上白糖等物增加甜度,口感极佳,甚至入口都不怎么能感觉到酒的凶烈程度,可以说是醉人于无形。

    众人推杯换盏,韦群酒量最弱,都没有支撑喝下七盅,便滚到桌案下,叫随侍扶下去休息;接着郭荣、宋鸿忠等人也相继醉倒,这时候韩谦示意冯翊他们都出去,方便他与长乡侯、景琼文密谈。

    “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轻易就醉倒,我们却没有事?”景琼文讶异的问道。

    “机巧在这玄机壶中,”韩谦指着奚荏所执的银酒壶,说道,“这玄机壶内藏隔层,能装两种酒,机括在把手内侧,执壶人轻轻一拨,便能换不同的酒斟入杯中——即便内藏毒酒,也能哄人毫无知觉的喝下去。看景大人如此惊讶,神陵司大概没有这种奇技淫巧之物吧?”

    长乡侯王邕、景琼文面面相觑,后背都要渗出汗来。

    他们都畏惧别人会下毒,但即便长乡侯王邕,也不可能绝然不在外面用食,平时也只能倍加小心。

    只是他们再倍加小心,都眼睁睁看着跟韩谦跟他们同饮一壶酒,又哪里能想到酒壶之内暗中玄机?

    韩谦这次是往玄机壶里装了两种酒,用烈酒将韦群、郭荣等人先灌醉,好方便他们密谈,但要是这酒壶暗藏的另一种是毒酒,岂非他人回到府里毒发身亡,都未必能有人会意识到毒是韩谦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