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谦心里一笑,小样的,不拿点真东西还真震不住你们!

    当下也不管他们满脸的惊讶,韩谦继续笑着说道:“前朝覆灭,我还以为神陵司便算是名存实亡、四分五裂了,直到晚红楼早前欲从我手里拿走祛瘴酒的药方,我才想到江淮与川蜀两地还是有联络的……”

    韩谦想要从长乡侯、景琼文嘴里诈出更多的秘密,当然不会承认他是近期才从三皇子那里知道神陵司之事,也不会承认三皇子对神陵司知之也甚为有限,只是以一种很风轻云淡的口吻提及祛瘴酒的方子。

    当年姚惜水提及想要获得祛瘴酒的方子,韩谦就猜测晚红楼在江淮之外还有势力潜伏,但还是等到三皇子告诉他神陵司乃前朝昭宗借宦官集团所设的秘密机构,以及待这次踏入蜀地得知苏淑妃、长乡侯乃神陵司的一支,窥测出苏淑妃的病逝以及长乡侯的闲置另有隐情,他才想到极可能是川蜀这边需要祛瘴酒的方子,用于征服位于川南山地的僚人。

    前朝昭宗秘设神陵司,意在削藩,使宇内重归一统。

    就前朝晚期的形势而言,河南、河东、山东、幽燕等地诸雄厮杀不休,江淮当时实是国朝最为主要的税赋来源,而川蜀则是帝室频频避难叛乱的后花园,神陵司在有限的资源下,于南方也只可能重点布局在江淮与川蜀两地,再往南就没有现实意义。

    因此韩谦猜测当时晚红楼意图拿到祛瘴酒的药方,应该是想提供给景琼文他们。

    不过,韩谦要是猜测错了,也完全可以找借口糊弄过去,他本身跟晚红楼就不是一路的,偶尔猜错了,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韩谦很显然是猜对了,景琼文大概是为玄机壶震住了,完全没有想到韩谦这话是在诈他,神色略带惆怅地说道:“说是同出一脉,但四分五裂之后,最终都不过是各逐其利而已——晚红楼索取太甚,我们没有答应,却没想到晚红楼手里并没有祛瘴酒的方子——这两年仅叙州有祛瘴酒流出,我们早就该想到这点!”

    韩谦心里一笑,信昌侯府当初为筹建龙雀军几乎都被榨干了,欺诈起旧人真不手软,后来估计是景琼文这边被晚红楼的开价吓退了,李普、姚惜水在他面前也没有再提祛瘴酒方的事情。

    “侯爷与景大人倘若想要祛瘴酒的药方,我现在就可以抄录下来,但侯爷想要得到蜀主的认可,需要在川南问题上有独特且深辟其理的见解,仅一张祛瘴酒药方或几张旋风炮的图样是远远不够的……”韩谦说道。

    既然确定是景琼文他们想要得到祛瘴酒的药方,那就表明在他们在川南僚人问题上确实有动过脑筋,同时也说明蜀主王建对长乡侯的态度已经有所软化,只是没有到委以重任去制衡世子清江侯的地步。

    摸透景琼文他们的意图,而韩谦这十多日在川南僚人问题上做了充足功课,此时自然也便显得信心更足,继续说道:

    “想贵主暗厌清江侯却是简单得很。贵主称王不称帝,在梁楚两国面前本身就矮了一截,拿今日来说,清江侯主要也是在王帝有别的礼数上没有占到便宜,才被我挤兑得如此不堪,最终不得不狼狈离席——那清江侯私下有所怨言,以及未来对称帝有所期许,也是理所当然之吧?”

    长乡侯王邕心想也是,韩谦使蜀,能够高人一头,主要是楚主称帝,而他的父亲在蜀地只是称王。

    在接待礼数上,他到楚国莫名要矮上一截,而韩谦到蜀地却要高出一截,以致韩谦刚才完全不给清江侯的面子傲然还击,并不能算是有失礼数。

    要是他的父亲在蜀地称帝,王弘翼作为储君,地位上便要凌然居于身为蜀使的韩谦之上;韩谦表现得太咄咄逼人,便是韩谦不知尊卑退让之礼。

    这时候,王弘翼直接出声斥责,韩谦还能承担起两国关系破裂的责任,使性子甩手离开蜀地?

    景琼文也是心思机敏之人,心里稍一琢磨,便想到韩谦要建议他们做什么:

    “韩大人是希望我们能在无意间,将清江侯这些怨言传到国主耳中去?”

    景琼文心里也很清楚,蜀国内部一直以来都有声音主张国主直接称帝,只是国主一直以来都不予理会罢了。

    国主是以为时机不成熟,蜀国的实力相比梁楚还太弱小,但下面人未必都能理解国主韬光养晦的心思,清江侯在今天的场所大折面子,回去后满腹怨言,也是人之常理。

    只不过这样的怨言传到国主的耳朵里,意味多多少少会有些不一样就是了。

    “仅仅如此还不够,”韩谦笑道,“还得让清江侯的人主动上书提及恳请贵主称帝,这样才能真正显得清江侯有些迫不及待,而叫贵主心生警惕啊!当然,清江侯身边要是有你们的人,趁着清江侯今日在气头上,稍加挑拨,事情就更容易得逞了!”

    景琼文与长乡侯对望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便是默认清江侯身边有他们能用的人。

    “倘若仅仅如此,韩大人此行之志怕是难以得逞?”景琼文眼瞳迟疑的盯住韩谦问道。

    景琼文如此问,也表明他之前有机会跟长乡侯有过充分的交流,知道韩谦此行最根本的目标,是防备金陵大乱时,蜀国能坚定的支持三皇子杨元溥争夺帝位。

    倘若仅仅是离间蜀主与清江侯的关系,是无法达成这个目标的。

    “这是巴南黔江三百七十六寨的地形及势力分布图。”

    韩谦从奚任手里接过一副描绘精细的地图,递给长乡侯后,才接着说道。

    “此时使蜀,我们第一个要达成的目标就是力求双方裁撤在硖州、荆州的驻军。于我大楚而言,荆州驻军北移,能够加强对北线梁军的防范,而三皇子而言,金陵发生大乱,即便张蟓不支持,却也不能让他留在荆州成为妨碍与威胁!当然,我们同时希望蜀国的左镇江军主力能撤出硖州,用于巴南地区婺僚人的征讨,这样也能保证大楚发生内乱时,蜀国不会滋生什么不必要的野心。而倘若这件事是由长乡侯主导,我们就能更放心了!”

    目前湖南八州可以说是三皇子杨元溥的大本营,倘若金陵发生大乱,三皇子想要后顾无忧的率左右龙雀军主力东进勤王,自然要先保证近在咫尺的荆州、硖州没有其他军事势力的精锐兵马觊觎一侧。

    只是对韩谦所说的理由,长乡侯、景琼文无法置疑,但看他们的神色,也未必就全然相信。

    第三百二十七章 献策

    不管心里信不信,长乡侯王邕还是徐徐先铺开韩谦所递给他的地图,却是要比蜀军所用的军事地图都要精细得多,暗感在这副地图面前,大蜀枢密院职方馆的官员都应该要羞愧投江才是。

    在地图上不仅清晰的标识出沿黔江及主要支流、以婺僚人为主的三百七十六座山寨的分布情况,甚至还标识出巴南井盐及经僚人之手,从巴南地区流出、经川南山地流往黔中、湘西南以及回流到川蜀内部的几条路线图。

    韩谦并没有刻意遮掩武陵小道的存在,这是瞒不过真正熟悉巴南事务的人的,而且由于武陵小道涉及叙州的利益,韩谦的献策才显得更真实可信。

    长乡侯王邕暗暗心惊,没想到韩谦凭借缙云楼,对川南山地的情况摸得比蜀军都要清晰透彻。

    川南僚人虽说凶悍难以驯服,但平时龟缩山地里,也不会动不动就发神经出城进入长江两岸的平原地区,但除了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外,还有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巴南地区有不少盐井控制在婺僚人手里,从而有大量的私盐,经僚人之手回流到川蜀内部,怎么堵都堵不住。

    川蜀井盐在前朝最盛之时年出四十万担,每担加盐税两缗,也就意味着仅井盐一项,就每年为川蜀贡献出高达八十万缗的盐利。

    受战乱等事影响,目前川蜀还在汲卤熬盐的盐井剩余有三百八十余口,年产销井盐不足二十万担,但由于盐铁使司大幅提高盐课,盐利也仅比前朝鼎盛时稍低。

    此时蜀禁军十六万兵马,差不多有近半的军资来源于盐利,对盐利的依赖之重,可见一斑。

    只不过盐课越重,盐价越高,私盐就越是猖厥,每年砍下上百颗头颅,都不能禁绝。

    私盐经黔江流入湘黔、南诏等地,蜀国自然是鞭长莫及,也不会太损蜀国的利益,但大量私盐回流到川蜀内部,直接冲击到蜀军的给养之资,就是蜀国君臣都不容忍的。

    山僚势力贩运私盐牟取巨利之余,还籍此增强实力,修筑坚寨大堡,依据山川之险越发对抗蜀军的统治,这诸多因素都使得川南这几年的形势越发严峻。

    目前全蜀三四百口盐井里,渝州南部的巴南地区虽然占不到五分之一,但这些盐井大多落在婺僚人手里,也是川蜀私盐的主要来源。

    虽然巴南地区是川蜀私盐的源头,但可惜巴南地区的地形更加深险,婺僚人的寨子藏得更深,也因此通常不会直接威胁到渝州城。

    相比较而言,晏州、戎州南部山地里的山僚,对平原地区的威胁更直接、直观——天佑四年,晏州山僚首领,曾率部直接攻下晏州,还与蜀军主力在泸州南部激战,杀伤蜀军五六千主力精锐后才被迫退出晏州。